
江南的春天,总是湿漉漉的,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旧棉布。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巷子、石桥、晾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都织进一片迷迷蒙蒙的青灰色里去了。这时候,你若肯撑一把油纸伞,往那田埂上、河岸边随意地走走,便会与一丛丛的绿不期而遇。那绿是泼辣的,毫不谦让的,从经冬的、板结的土坷垃里,挣出毛茸茸的、淡紫色的茎,顶着一簇簇锯齿边的、墨绿色的叶。这便是马兰头了。在还不知时鲜为何物的童年里,它只是我们这些野孩子们眼里那一抹最寻常不过的、属于大地的颜色。
祖母是最懂它的。春雨一歇,她便挎一只小竹篮,篮里放一把小小的、月牙似的小镰刀,招呼我同去。田埂的泥土被雨水浸得酥软,踩上去,脚底便微微地陷下去,生出一种温柔的抵抗。祖母并不俯身,只是微微地弯下腰,那镰刀银光一闪,手腕轻轻一抖,一簇嫩生生的马兰头便落在掌心了。那动作是极熟稔的,带着一种古老的、与土地订了契约似的韵律。她教我只掐那最顶上的三片嫩叶,说这样才没有“油气”。我学着样,指尖触到那叶片,是凉的、润的,带着一股子倔强的、清冽的生气,仿佛把整个潮湿的春天都浓缩在里头了。不一会儿,篮底便铺了一层厚厚的绿,那绿是沉甸甸的,饱含着水汽和泥土的梦。
采回家,便是祖母的魔法时辰。用沁骨的凉井水,一遍遍地淘洗,直到叶脉里的每一丝尘芥都随水流去,露出本色来。然后摊在竹筛里阴干,看那些小小的、倔强的叶子,慢慢地、驯顺地萎下去。拌马兰头,是要用香干的。祖母总选那种质地紧密、泛着酱褐色油光的茶干,先切成极细的丝,再改成碎碎的末。热锅里“刺啦”一声,是菜籽油与茶干末的欢会,香气霎时便撞了人满怀。最后,将失了筋骨的马兰头与这香干末、细盐、少许提味的白糖同拌,再淋上几滴村里作坊的小磨麻油。那麻油的金黄一落下去,整盘菜的魂,仿佛才“嗡”地一声归了位。
那时的饭桌,是简朴的。一盘拌马兰头搁在中央,那颜色便好看得紧。墨绿的叶,褐黄的干,油亮的光,互相依偎着,是雨后原野的微缩。夹一箸送入口,先是香干的醇厚扎实,接着,马兰头那霸道的清气便突围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荒野的微苦,在舌上打个转,最后竟化成一脉悠长的、熨帖的甘甜。这滋味,是能把五脏六腑都涤荡一遍的。我们默默地吃着,窗外是淅淅渐沥沥、仿佛永无休止的春雨。这野莱的清香,便成了那些清贫而温润岁月里,最固执的注脚。
后来,离了故乡,也见过了些许世面。在那些灯烛辉煌的所在,竟也重逢了它。盛在雪白的骨瓷盘里,底下或许还垫着冰,被精心摆成一朵花的模样,旁边缀着两颗鲜红的枸杞。名字也雅致起来,叫作“香干马兰头”,身价自然不菲。我也曾动箸尝过,味道是精细的,各样调料分毫不差,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沾着泥点的竹篮?少了井水的清冽?还是少了祖母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却异常安稳的手?我说不清。只觉得那被规训得整整齐齐的清气里,已然失却了从旷野吹来的、那股子不管不顾的风。
前些日子,竟在城中的超市里,见到有塑封好的、洗净的马兰头卖,绿得有些失真。我怔怔地立了半晌,终于没有买。有些东西,大约注定是属于田埂与春风的。一经封装,便失了魂魄,只余一具唤作“时鲜”的躯壳罢了。
夜里便做了梦,梦见自己又变回那个赤足的孩子,在酥软的田埂上奔跑。四野是无边无际的、泼辣辣的绿,祖母在不远处,弯着腰,银光一闪,又一闪。醒来时,喉间仿佛还留着那清冽微苦的滋味,而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轰鸣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