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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地的南面有一个水泥砌的垃圾池,那时候的人什么都舍不得扔掉,全弄堂六十几户人的簸箕满了都倒在那里,还绰绰有余。垃圾池边上有一个“泔脚钵头”,里面是淘米水、菜皮、鱼肚肠之类。每天有一个单车上捆着两只大桶的人,来把泔脚钵里头的东西拿回去喂猪。回想起来,我们那时候就已经懂得把干垃圾和湿垃圾分开。
垃圾池和外交大楼之间有一口井。晚饭后,孩子们围在井边,把西瓜放在尼龙网兜里,拴在绳子上放到井水里去冰。那时代,西瓜是稀有物,发烧有医生证明才能买。记忆中,我也多次端着板凳坐在井边,有时是为了看护自家的西瓜,但更多的是去那里听大孩子们讲鬼故事,心甘情愿地把魂吓掉。成年后我有机会读了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发现其中都有些令人惊吓的,甚至描写邪恶的段落,我才明白我们当年也是用叙事来间接体验“负面”感情,从而调节和把握人类原始的恐惧感。
离井不远的一扇窗户里,总是飘出优美的琴声。那家两个已成年的儿女一个弹得一手好钢琴,另一个拉得一手好提琴。我有时会去那里,跟他们的母亲老关学英语、学打字。老关是澳大利亚出生的华侨,她丈夫老叶当年在澳洲留学,回国时把她带回上海。老叶在“文革”时期冲撞一辆迎面开来的公共汽车,企图自杀,结果丢失了一边的肩膀和手臂,他的脖子不能转动,脑袋总是倒向一边,样子很可怕。有一次我去找老关,正好她不在家,老叶让我坐下等。他用牙扭开一瓶药,然后跟我说,他已经不存在的肩臂,觉得剧烈疼痛。这叫phantom pain,幻肢痛,他咬着牙教我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