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的?还是猴的?


      周六的清晨,窗棂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当当”声——是谁在调皮地敲我的玻璃?晨光还薄薄的,像一层未揭的纱。我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凑到窗前,偷偷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瞧。原来是一位小小的访客:一只灰褐色的麻雀,正歪着脑袋,用它那尖尖的喙叩着窗玻璃,像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跟我说。

      我自幼家教严,从不睡懒觉,一直把这当作自己自律的证据。可今日被这小家伙从梦中唤醒,倒觉得这份早起忽然添了几分诗意。它扑棱着翅膀,啄两下玻璃,又转身去啄那窗棱。那窗棱已经很老了,绿漆斑驳,岁月的指纹一条条刻在木头上——有的地方露出木头的本色,浅浅的黄褐,像褪了色的旧信纸;有的地方翘起细小的木刺,尖锐而倔强,仿佛稍不留神就会在你指尖留下一个小小的纪念。我忽然担心:这小麻雀的喙那么嫩,会不会被扎到?可转念一想,它的嘴尖而巧,大概比我有分寸得多。

      它停下动作,圆溜溜的眼睛亮闪闪地瞪着我,黑豆似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我不敢碰玻璃,怕惊飞了它,便也一动不动地瞪着它。一时间,我们像两尊被点了穴的小雕像,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彼此打量。

      我要出去看看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便轻轻放下窗帘,蹑手蹑脚地爬上上铺,胡乱套上衣服裤子,又两梯一步地爬下来,屏着气溜到门口。左手拉门把,右手轻轻拉开插销,双手把门向上微微提起——这样它就不会发出那声恼人的“吱呀”了。我侧着脑袋探出去,那小东西还在自顾自地啄着窗棱,大约是因为雨水浸润过的木头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吧。我大着胆子又往外伸了伸头,“噗啦”一声——那机灵的小东西还是发现了我,扑棱棱一跃而起,转眼便消失在屋檐下,只留下几片细小的绒毛在晨风里飘。



      昨晚下过雨了。空气里弥漫着山间泥土混着青草的清冽气息,像大地刚刚苏醒的呼吸。宿舍门口的台阶下有一丛小小的鲜艳的野花,野花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小坑,我伸脚踩了踩,“噗嗤噗嗤”的,是早秋那闷声不响的问候。“一场秋雨一场凉”,天气大约要开始转凉了。我转身回屋,舍友们都还在梦里,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轻轻擦了把脸,披上一件薄外套,推门出去。

     


      周末的时光,在这样的小城里是慢悠悠的。有时去街上逛逛,有时约三五好友去小西天,有时爬爬附近的山,偶尔也去教室自习——不过像我这样懒散的人,去教室的时候总是少的。小西天和爬山都不适合一个人去,于是我决定去街上溜达。

      大街上人还不算多。路边的早市刚刚摆开,有拎着篮子卖自家菜的老农,有吆喝着卖水果的妇人。我挑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早餐店走进去,里面倒是热闹,热气腾腾的,混着油条和老豆腐的香气。

      “一碗老豆腐,一根油条。”我冲着老板的方向喊。

      “哦,老豆户——要特的还是猴的?”

      老豆腐我听懂了。可“特的”和“猴的”是什么意思?是辣与不辣的区别?还是要韭花与不要韭花的区别?少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我开不了口去问,只好自作聪明地回答:“要韭花,不要辣椒!”

      “晓得啦——要特的还是猴的?”

      ——好吧,看来跟韭花辣椒无关。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答道:“特的。”

      “一特碗老豆户——不要辣子——”老板冲着里间拖长了声音喊。一个中年妇女左手端着一碗老豆腐,右手托着盘子,盘里搁一根油条,快步走来放在我面前。

      “隰县的老豆腐碗可真大!”我在心里感叹。满满一大碗,加上一根油条,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吃了许久才将它们全部送进肚子里。刚放下筷子,一个饱嗝就不由自主地冲了出来。我赶紧捂住嘴,偷偷四下张望——幸好没人注意。连忙付了钱,逃也似的出了早餐店。

      太饱了。不能马上回去,得在附近走走消消食。我沿着街继续溜达,见着了一家商店。反正闲着,进去看看吧。隰县的商店不像临汾的那么宽敞,种类也不算多,但总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柜子里摆着漂亮的头花、各式各样的发卡,有一种是蝴蝶形状的,翅膀竟可以上下扇动——红的、绿的、彩的,什么颜色都有。我看了又看,很是喜欢,可又觉得自己仿佛已是大人了,这样稚气的发卡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的。心里不舍地往右挪了挪,看见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了几盒彩笔,想起美术老师布置的任务,便决定买一盒。

    “您好,帮我拿一盒彩笔。”

    “哦,来了。哪个?”

    “要玛丽的,谢谢。”

    “特的还是猴的?”

      ——又是特的还是猴的?早饭的老豆腐分特猴,怎么彩笔也分特猴?我真是有点抓耳挠腮了。

      “24色的!”我故作聪明地答道。

      “多少色的都有特的和猴的,你要特的还是猴的?”

      “这个特猴,这个特猴真烦人!”我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忽然灵机一动:“你都拿过来我看看吧。”

      老板娘把货架上24色、36色的彩笔哗啦啦拿了一堆下来。我从里面挑了一盒24色的,标价八元,价格也合适,便对老板娘说:“就这个吧。”

      “行嘞,八块。”老板娘边说边把剩下的彩笔往货架上收。

      “给您。”我递过一张十元,鼓了鼓勇气准备就“特猴”的问题问个明白,“那个特猴——”糟糕,后面的声音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给你找两块。”老板娘说,“你将将(刚才)说的甚?”

      “没什么,谢谢您!”我抓起两块零钱转身就走,脸上火辣辣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问了不就知道了!”我一边走一边嘟囔着问自己。唉,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一点儿不明白的事也羞于开口。其实哪会有人在意你会什么、不会什么呢?日子是自己的,谁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理会旁人。“勇敢或者怯懦,又不是你的主色调,只是一时的情绪表现罢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回学校的最后一段路是一段爬坡路。这时候出来逛街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往相反的方向走,路两边的小摊贩也热闹了。我走到一个卖梨的摊子前,准备买几个梨回去。大家想必都知道,隰县的梨,尤其是“玉露香”,皮薄多汁,一口咬下去,脆甜不说,汁水会一下子爆出来,弄得满手都是梨香。我懒得自己挑,便对小贩说:“给我拾上四五个就行,不要太多。”

   


      “好嘞——要特点的还是猴点的?价格不一样,差距不大。”

      ——哦?梨也有特的还是猴的?这一早上,怎么全是特的和猴的!

      “有什么不一样?”我无奈地笑着问。

      “那——”老板指着一筐大个儿的梨说,“这种特点的,两块钱一斤。”又指着另一筐小些的梨说,“这种猴点的,一块五。口味都一样,就是一个特,一个猴。”

      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明白了!

      特的就是大的!猴的就是小的!

      我被自己逗笑了,笑着对小贩豪横地说:“特的!我要特的!”

      小贩疑惑地看着我,一边拾梨一边诧异地说:“这个rou子(女子)真有意思,要特的就要特的嘛,咋个就这么高兴,到底是笑个甚呢。”

      笑个甚?——笑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特的,又什么是猴的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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