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女足》上映后，我特意翻了几篇影评。其中一篇来自《信报》的文章，标题叫《赌圣赌出事刀仔锯大树》，第一句话就把我吸引住了。
还有全文的“文眼”——
“张枱有咁窄得咁窄，啲冰有咁大嚿放咁大嚿”。
01
我算是个“星粉”。周星驰的电影我看过不少，《大话西游》《赌圣》《唐伯虎点秋香》，还有他导演的《美人鱼》，都刷了两三遍。
我欣赏他表演中的松弛感、天马行空的创意，还有那套“笑着笑着就认真了”的小人物叙事。
关于《功夫女足》，我看到网上褒贬不一，有人赞“星爷味”还在，也有人批“难看”，争得不可开交。
而我要说的这篇评论，是用粤语俚语写的。第一句话就很“港味”——“‘喜剧之王’周星驰睽违多年执导的新片《功夫女足》在内地上画”……
“上画”，就是“上映”。“睽违”呢？我查了一下，意思是分离、离别。
带着这个新鲜感我通读了一遍，真是越读越上头。吸引我的不是票房预测，也不是对赌协议，而是作者展现出的“语言刀法”——
他用周星驰的台词，来评论周星驰的电影，这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无厘头”。
02
作者首先对这部影片进行了肯定：“对一部喜剧的最重要评价标准，系于观众‘笑唔笑’，在这方面《功》片绝对过关。”
我很认同这个观点，喜剧嘛，能让观众笑就是硬道理。
不过，认同归认同，作者接下来的话锋一转，才真正让我拍案叫绝——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功》片的特技效果，例如球场草地一整片新簇簇绿得刺眼，在大银幕中一望可知是劣质AI效果。而星爷出名要求高，“面对这种‘偷工减料’特效，他理应把负责人‘一脚伸落楼下花园道，再挂喺皇后像广场鞭尸’，现在为何竟然会收货？”
“一脚伸落楼下花园道……”，出自周星驰的《食神》。意思是如果某人让他很不爽，他就要把那个人一脚从楼上踹到山下的花园道，再拖到香港中环的皇后像广场去示众。
作者引用它，是在借星爷的嘴笑话星爷——当年你对别人要求那么狠，现在自己怎么就收货了？这种反差，一句台词就全说透了。
接着，作者分析：“《功夫女足》片酬特效均‘尽悭’”。
我第一次遇到“尽悭”这个词，查了一下，是尽量节省的意思。
作者推测，星爷可能因为9年前的一份“对赌协议”而元气大伤，所以在新片上要尽量控制成本。而控制成本，就从特效下手——
正所谓“张枱有咁窄得咁窄，啲冰有咁大嚿放咁大嚿”。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张枱有咁窄得咁窄”就是“桌子有多窄就弄多窄”，“啲冰有咁大嚿放咁大嚿”就是“冰块有多大块就放多大块”。合在一起，是一个精明的商业套路：把桌子弄窄让客人坐着不舒服，快点吃完走人；饮料里塞满大冰块，客人几口就喝完，赶紧再点一杯。
作者用这句话来比喻星爷的商业操作——把成本压到极致，把利润做到最大。这话既是台词，又是判词，妙在“用你的矛攻你的盾”。
文中还有一些俗语同样精妙。
标题里的“刀仔锯大树”，是“用小刀锯倒大树”，点出了星爷以小博大的赌性；“专收叻仔”，是“专门收拾自以为聪明的人”，点出了“电影圈的神，到了资本圈可能就是一盘韭菜”。
03
读到最后，我甚至觉得，这篇文章本身就像一部“迷你周星驰电影”。
它的结构很“星爷”：前半段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各种粤语梗信手拈来；后半段正襟危坐，摆数据、讲道理，对赌协议、票房分账一样不落。这正是周星驰电影惯用的路数——用最不正经的语气，讲最正经的事情。
读这篇评论，我已经体验了一次“周氏无厘头”的语言魅力。它也让我读出了很多“星迷”的复杂情绪：既欣慰（久旱逢甘露）、又失望（特效不如25年前）、还带着丝丝心疼（星爷是不是被资本逼急了）。
作者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写的不是影评，而是一封用粤语写给星爷的“情书”——又爱又恨，又捧又踩。
读完这篇评论，我反而更想去看《功夫女足》了。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被人用自己台词“小刀”了一回的周星驰，这次到底交出了一份怎样的答卷。
而更大的收获是，我头一回发现：用方言写影评，竟然可以如此有味道。
那些流动在粤语里的市井智慧和鲜活气息，是普通话翻译不出来的。如果影评人能用乡音写写在老家拍的电影，那该多有意思？——这大概就是该篇评论给我的意外之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