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屋,弥漫着一股大小便混合的气息,乌七麻黑的小窗户下,摆放着一张架子床,七婆就半躺在床上,床尾处摆放着一台黑色的寿棺,七婆并不忌讳跟寿棺相伴,七婆知道,这口寿棺将是自己最终的居所。
七婆就这样半靠着床栏,呼吸着这满屋子混合尿骚气息的空气,没什么好抱怨的,习惯就好,谁让自己动不了,要靠别人伺候呢。
七婆冷眼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桂香,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唠叨,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搬左搬右,吃力地把桌子挪到床边来,又搬到了床对面。她总是自作主张地给自己整理,其实自己一点也不稀罕她来整理,七婆觉得,她这是搞破坏,因为被整理过后,七婆常常够不到自己放在桌上的水杯,找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件花棉袄,她觉得桂香这是在侵犯自己的空间,干涉自己的思想,也或许是为了显摆自己有能耐。看着桂香端着自己骚轰轰的脏衣服,扭着屁股去了洗衣间,七婆这才安心地放下了昂了半天,都有些酸胀的脖子。
七婆已经九十岁了,至所以叫七婆,是因为自己的男人是老七,所以大家都叫她七婆,而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其实叫黄秀芬。
其实,七婆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出生在文化大革命的年代,缺衣少吃,却奋力养活了五个儿女。七婆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儿子久病在床,自己归二儿子管。桂香是七婆三个女儿中最大的一个,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一个,可偏偏又是自己最讨厌的一个。七婆说不出为什么,虽然三个女儿,就只有这个大女儿最孝顺,天天吃喝拉撒洗的伺候着,可是自己就是讨厌她,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想跟她说。
其实七婆曾经想过开口跟她说话来着,当时的情景是,桂香想要给自己洗澡,当她蛮横的脱去自己的衣服时,七婆是想骂她两句来着,但是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哑巴,她张着嘴,尽全力的想要发出声音,最后却只发出两句:“哦,哦,哦。”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能任凭桂香把自己拔的精光,最后就像提小鸡似的扔进了水盆里。
“久病床前无孝子。“先人们说这话一点不假。七婆瘫痪在床已有两三年了,儿女们的表现再真实不过了。七婆想着,不由地开始了叹息。
“屋外的太阳可真好啊。”七婆看着距离自己十几米远的门口白花花的太阳光,默默的想。
“要是能到外面去走一走就好了。可惜,自己不能动,吃喝接撒全在这臭哄哄的床上,没有人会想推自己出去的,包括自己的五个儿女,没准他们在想,怎么还不死,这个老东西。”七婆把头扭了回来,不再看屋外。
年轻的时候,拼命养活孩子,人人都说什么,养儿防老,感觉真是讽刺啊,七婆想到了,年轻时候跟邻居吵架时,傲慢的跟人对骂:“不做好事,看你生不出儿子吧,让你老死荒野,野狗拖尸。”邻居被气的直翻白眼。就当时的战况来说,七婆还是很有些得意,可如今再看看自己的下场,五个孩子,能真心来照顾自己的却没有一个,有儿子,有女儿又能怎么样?想到这儿,七婆竟为当年的傲慢感觉很是羞愧。
“如果死了,至少魂魄能飞,至少可以离开这个臭哄哄的屋子,至少不用再受这个罪,看儿女们的这个脸色了。可是不能,自己连个死的能力都没有了。“都说人老怕死,可是此刻,恐怕没有谁比七婆更渴望死亡。七婆开始流泪,她感觉到很悲哀。
“真没想到,孩子小的时候,因为要干活,不得不把孩子放在自制的木框枷椅里,给点吃喝,孩子慢慢就长大了。然而现在自己老了,自己竟然也像孩子一样,被摆在了屋里,靠着儿女给的一口吃的喝的,等待着死亡。”七婆想到这儿,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吃了,吃的不少,可是就没见拉,你说奇怪不奇怪。”屋外传来了大女儿桂香的声音,她在跟邻居高声阔论。她的声音真的很响亮,就像电视上那个练声的歌唱家一般,可是,七婆讨厌极了。
“什么伺候我,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孝顺罢了,做一点事,恨不能昭告全天下,还不是怕被人指责,为了自己的面子。“七婆愤愤地想。
昨天一个老奶奶经过门前,探进半只脑袋,朝着七婆直嗨,大约是想看看屋里的七婆是否还活着。七婆感觉很好笑,连邻居都在等着看自己啥时候死了。
“咚”门被一脚踢开了,桂香唠唠叨叨的进来了。
“你说你烦不烦,好好的尿裤系着不好,扯了干吗,床上这么多尿,你不嫌骚吗?天天洗的累死了,真以为每个人都没事干,天天围着你转啊?”桂香沉着个脸,历声呟喝着。
七婆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看桂香,面对桂香的数落,她习惯了。
“你不是历害么?你不是最坦护你小女子,她怎么看都不看你一眼呢?”桂香一脸傲气的对七婆嚷嚷。
是啊,许久没有见过她最爱的小女子环环了,七婆在心里默默的合计,上一次见面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月又哪一日呢?
环环是七婆的最小一个孩子,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每每有什么好东西七婆总想着给小女儿留着,七婆偏心,大家都心知肚明,哥哥姐姐们也并不是不知道。小女儿娇蛮跋扈习惯了,明目张胆的欺负哥哥姐姐,七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偏坦小女儿,并不作声。
七婆想起来了,上一次见环环好像是两年前,从小女儿楼下搬走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自己可真想念环环啊,她怎么不来看看我呢?不知道她还好吗?不知道是胖点了?还是瘦点了?七婆的眼睛有些模糊,有种叫作思念的液体好像要溢出来。
那是几年前,七婆生了一场病,就硬生生的被大女儿,二女儿强制接出了山,安置在了镇上的出租屋内,就是住在环环的楼下,说是方便照看。
七婆不愿意出山,但是她们说,住山上死了都没有人发现,到时候会被人笑话。看吧,还是怕被人说,说的是为了照顾我,其实还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说真的,七婆情愿住在山沟沟里,住在那所已被政府画上了大大的“危“字的三间破瓦房里,必竟,那是自己亲手盖起来的避风所,是自己的地盘,再说,那里多少还留下了些许老爷子的气息,至少还不觉得孤单。
但是眼前的状况是,自己病了,没有了话语权,只能任凭女儿们发配。
七婆看着女儿们,你一只,我一只地抓走自己养的鸡,笑哈哈地摘走自己种的大南瓜,有些心疼,“也许自己也只有这点价值了吧。”七婆默默的合计。
七婆清楚,她们接自己出山,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但是转念一想,能跟自己最爱的小女儿住这么近,七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喜悦的。
可是七婆从小女儿,女婿倒竖着的眉毛看来,他们是不欢迎自己的到来的。
后来,七婆的病慢慢的好了,也可以勉强的自理生活。所以,也不至于给环环添太多的麻烦,甚至环环还时不时的下楼来说两句话,再顺点老太婆的东西回去。拿吧拿吧,反正是姐姐们买的,我也吃不完,只要环环高兴,随便拿走,七婆暗暗地想。
七婆寻思在门前的河沟里挖地,种菜。当狡诈的小女婿把那一包菜籽撒在七婆挖好的地里时,七婆发火了,“我一个老太婆,你还要占我便宜,你要种不会自己挖啊?“
“你一个老太婆,种了吃的了吗?住我楼下,谁照顾的你,老不死的东西,还这么历害。“女婿根本不把七婆放在眼里。
七婆冲了上去,抱住了女婿的腿,这时已经有人围观了。
“看,丈母娘和女婿打上了。”观众在说。
“去死吧,你个老太婆。”女婿一个高抬腿,七婆被踢进了水沟里,扬长而去。
“哎哟哟。。。”七婆哀嚎了半天,也没能从水沟里爬起来。
围观的人伸出了手,把七婆拽了上来。那天夜里,七婆发了高烧,昏迷了过去。
果真,女儿是嫁鸡随鸡啊。小女儿环环两天没有进过老太太的房门了,。而老太太也在床上整整饿了两天。
第三天,二女儿梅香来了,推开门,看到了从床上掉到地上的老太太,嘴唇发白,面色发青,呼叫了在城里的大姐桂香,这才合力把七婆送进了医院。
三天后,七婆出院了,也从此再也站不起来,彻底的失去了自理生活的能力。
这回伸张正义的大女儿,二女儿高调地来找小女儿理论,结果 好一场唇枪舌战,小女儿以两个姐姐故意把老太婆放自己楼下,给自己找麻烦为由,坚决要求两个姐姐把老太太弄走。
就这样,几翻太极打来,兄妹几人都再不打照面,桂香做为大女儿,无奈,只好主动找来唯一还有点良心的二哥商议,把七婆弄进城里,就近照看。
时间过的真快,季节由冷到暖,又由暖到冷,七婆隐约感觉到又过了一年了,只是,现在到底是哪一年,七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桂香收拾完拍拍屁股走了,上锁的声音传来,七婆不用睁眼也知道,门被锁上了。
屋里黑洞洞的,七婆,睁开眼睛,好安静啊,连老鼠的声音都没有,估计是被这屋子里的尿骚味熏走了吧,七婆感觉有点好笑,真没想到,年轻时买老鼠药来药老鼠,现在自己竟然能自带这种熏老鼠的功能。
窗户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向远方。
1,2,3。。。。下午一共从门口经过了26个人,七婆在心里默默的记数。
迷迷糊糊中,门被打开了,屋外一点光也没有,大概是天黑了,门口进来一个矮小的男人,七婆知道,那是自己的小儿子。
“饭来了,吃吧。”小儿子打开了灯,走了过来,把饭放在了桌上。
七婆没有作声,也没有坐起来,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小儿子把七婆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又把饭端起,喂到了七婆的嘴边,七婆张开了嘴,吃了一口,好烫,什么味道也没尝到,就吐了出来,吐出来的饭落到了被子上,弄的粘呼呼的滚了一片。
“还挑食,饿不死你,都什么样了,还挑三捡四,不吃饿着吧。”小儿子,一脸厌弃的把饭扔在了被大女儿挪到床对面的桌子上,站起身,咕叨了几句,转身关了灯,锁上了门,走了。
“不吃就不吃吧,活着真是受罪,还讨人嫌,要是能饿死就好了。”七婆暗暗在心里思谋。
七婆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为了给小儿子娶媳妇,拿不出十斤面当彩礼,低声下气地去给亲家说好话的情景。当时的小儿子,是那么的温顺,一股作气只会埋头干活,听从自己的指挥,可自从娶回了媳妇以后,性情大变,对自己的态度是一天不如一天。
“轰隆隆。。。。”七婆迷迷糊糊中,被外面的声音惊醒,打雷了,看来是要下雨了。闪电白亮亮的光透过窗户,照在了七婆的脸上,煞白煞白的,格外瘆人。
“哗啦 哗啦,哗哗哗。。。。。”雨点打在瓦房顶上,七婆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品尝雨水的味道了。
屋内的第一滴雨落在了七婆的脚上,冰凉冰凉的,七婆很清楚,过不了多久,自己身上的被子就会被雨水全部浸透。
雷声一声盖过一声,雨越下越大,七婆躺在即将要湿透的被子里不能动弹,雨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七婆用手抹了一把,许久没有这般淋浴过了,七婆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七婆感觉到了冷,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小女儿,十三四岁的模样,梳着两小辫,笑吟吟的样子真是可爱,她看到她正在朝自己走来,突然变成了一只狼,扑在了自己的身上,咬住了自己的喉咙,七婆想叫,却怎么也叫不出来,想用手推开,双手却怎么也不听指挥,七婆放弃了挣扎,瘫软在了湿透的床上。突然,狼的样子不见了,狼又变成了二女儿傻呼呼的模样,她流着鼻涕, 对着自己直抹泪。七婆想骂,老娘还没死呢,你哭啥哭?可是二女儿的脸又不见了,眼前浮现的是 小儿子那张变了形的脸,眼睛深陷进了眼窝里,鼻子塌了一半,显得格外奇怪,七婆正惊愕,突然,小儿子变了形的脸,又变成了老头子年轻时候的模样,他向自己伸出了手,哦,他是来带我走的,是来解救自己来了,七婆很想伸过手去,可是自己的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挣扎中,七婆晕了过去。
天亮了,雨不知何时也停了,屋里屋外都恢复了平静,大女儿桂香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她迈过地上的水潭,径直走向床边,而在她的眼前,七婆就躺在湿透的床上,没有一丝生机,身体已经冰凉。
七婆,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昨晚,在雨中,她终于达成了自己想死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