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能从虞山公园捕捉到那层林尽染的最佳秋韵。然而今年,当我循着往年的日期磨蹭几天后,那本应最浓烈的红枫之韵,竟已迫近尾声,将绚烂推向了盛极而衰的边缘。
我知道,公园里的枫树超过一千株,品类繁复。它们或许也和人一样,有着各自告别季节的方式。
在虞山赏枫,看的不仅是风景,也是一段历史。红枫是常熟的市树,栽枫历史悠久,明代学者孙西川就在虞山南麓打造了“吾谷枫林”,使之成为“虞山十八景”之一。如今的虞山公园继承了这份风雅,是常熟人心中深植的情结。
初冬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倚晴园名字里总带着风和日丽的朗润,石库门前的红枫,是园林秋景中一处精妙的点题之笔,这既是秋日热情的宣泄,也是对古朴建筑最好的装点。
步入公园入口边的这个园中园,这里的红枫与亭廊、假山、粉墙黛瓦相互映衬,红叶点缀着古典建筑,平添几分温暖与诗意。
往年此时,几株枫树正是主角,红得通透,衬着白墙黛瓦。今日看去,景象却有些寂寥了。阳光依旧慷慨地照着,但光线穿过那些不再明艳的叶片时,竟显出几分脆弱的质感。
我忽然觉得,这倚晴园的“晴”,此刻不再是艳阳高照的晴,而是一种繁华落尽后,时序分明的“晴”。绚烂有绚烂的惊艳,而这将尽未尽时的真实,也别有一种让人驻足凝思的力量。
带着这份怅然,我走向公园中心的九曲桥与湖心亭。这里利用山势与城墙遗址,起伏有致,层次丰富,曾是秋日最喧闹的画卷,如今却如绚烂交响乐的尾声。
虽如此,却阻挡不住游人的热情,仍有不少人挤在池边,争相拍摄那“半池秋水半池红”的最后风采。
我走进湖心亭,见池面静静漂着许多落叶,有的带一抹残红,更多的已呈黄褐,水中的倒影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斑驳破碎。
从九曲桥到对岸回望,湖心亭的尖顶倒映其间,与这些落叶为伴,平添了几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静美与安然。
我仰头看那些高处的枝桠,褪去了华美的袍子,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坦荡与庄严。这落幕,并非黯然收场,而是向天空与大地汇报这一季的绚烂,然后坦然休憩。
沿城墙边向西,地势渐升,山路蜿蜒,著名的“枫径”便穿行于这山麓林间。这条小径两侧汇聚了公园里最集中、最热烈的色彩。往年穿行其中,仿佛步入遮天蔽日的红云,人被热烈的红包裹、淹没。
然而今天,当我踏上枫径,便知道那场盛大的燃烧已近尾声。扑面而来的是绿色褪去,红色式微,只间或有几株枫树不肯低头的,仍处于艳红期,显得孤独而又骄傲。
枫径上,不乏像我一样,在这红枫的尾声前来探望的游人。我们似乎都怀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去追逐那已然逝去的鼎盛,而是来与这繁华的余韵做一场安静的告别。
枫径边,一株姿态优美的枫树,颜色虽不复盛时的浓烈,却仍透着不甘褪去的红艳。树下一对年轻的游人,正请同伴为他们拍照,他们寻着那尚存的色彩,将自己也定格成这暮秋画卷里,最后一点温存而生动的注脚。
前行至枫径转弯处,一株枫树垂下红叶的柔枝。一位身着汉服的年轻女子,她时而以袖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明眸;时而轻倚树干,作顾盼之姿。
同行的男子举着相机,将那古典的衣袂与这即将飘零的秋色,一同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仿佛要在这流转的季节里,固执地挽留一抹最诗意的身影。
“枫径”的尽头,那便是“五彩池”了。这是一片依傍山石、形态自然的水域,与精巧的湖心亭气质迥异。池边山石嶙峋,树木自由生长,人工痕迹极少,充满了山野的天然意趣。
“五彩池”这个名字起得真是贴切,它不是一方规整的人工池塘,更像山林怀抱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不大,却因着周遭的枫树、光影与水色的交融,在时光中变换着妆容。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池水最大的妙处在于收纳整个山林,虽然池边的枫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仍是纯然天成的色彩斑斓。
站在五彩池边,从枫径一路走来的绚烂,在此刻全部归于这面包容一切色彩的池水之中。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了秋的丰饶与静美。
这时的欣赏,褪去了喧闹的惊喜,沉淀为一种理解的、近乎于陪伴的沉静。我们这些晚来的看客,与这迟暮的秋色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共情:都在品味着那绚烂过后的、略带涩意的回甘。
池边枫树下,一位女子正临水而立,在她身旁,有友人用手风琴缓缓奏着《珊瑚颂》那悠扬而熟悉的旋律。她的歌声清亮婉转,颇为专业,在静谧的山林水泽间显得格外动听,让这自然的秋色平添了一抹鲜活的深情。人们静静地看着,不再说话,连拍照也停了下来,在歌声里共同回味着一个季节的灿烂与坚贞。
从枫径走出来,仿佛需要一点温润的人文气息来平复心绪,我的脚步便不自觉地向挹秀园踱去。
未及入园,先被南侧山坡上几株高大红枫夺去目光。它们挺拔舒展,与周遭植被共绘出一幅富有野趣的山林秋色图。
在午后光照下,那饱满而透彻的红,在蓝天绿山映衬下,宛如几支巨大的火把在山腰燃烧,成为虞山公园秋色中极具气势的一笔。
由于生长在坡地,得益于开阔的坡地环境和充足光照,这几株枫树的红叶颜色饱满、红得透彻。
挹秀园又是虞山公园内一个幽静的“园中园”,这座近百年的建筑,在平日里便是一处清幽所在。园内设有供两岸文化交流的“两岸书院”。红枫是建筑与园林的天然装饰,数量不多但位置巧妙。
我步入院内,枫树与建筑的画意融合,构成如“红枫映白墙”、“枫叶点染飞檐”的构图。几株枫树高大,很有姿态。有的也枯了,但枯得很有书卷气,静静地衬着飞檐翘角和漏窗。
步出书院,返身回望,门框中的立着一尊瘦削的太湖石,石旁斜依着一株红枫,构成一幅精巧的园林小品。
出公园时,脚底的“沙沙”声,成了最真实的配乐。公园的管理者并未急于清扫这些落叶,任由它们铺陈。这便是一座城市对季节最后的温柔与挽留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这些落叶毯上,步履都放得轻缓。没有人喧哗,仿佛都在静静参加一场向秋天告别的仪式。
年复一年到虞山公园赏红叶,我追寻的或许从来不止于巅峰的绚烂。盛放之美夺目,而这落幕之美,却需沉心品读。我们这些看客,便是在这年年的绚烂与寂寥中,领受一份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无声教诲。
我心中那片虞山的秋色,却并未黯淡。我知道,待到来年,当第一缕春风再度唤醒虞山,今日我所见的每一片沉入泥土的枯叶,都将化作那新绿萌发时,最深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