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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多么高傲的心,即使在情欲面前不为所动,也会在自然的熏陶下盈满泪水。这就是生命联结所牵动的自足与震颤。那些流于俗世的影子,无不澈然洗净一新。你只余下一个简明的夙愿,一份最初的感怀,一个优美的冲动。你要投入它的怀抱。你本就是它的儿女。
我们暂住在学校旁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一个朴质得很认真的居处。地方是专选的。在嘈杂的学区界,少有这样宁静而自足的境地。似是出落在闹市中央,一块不为所动的小桃源。我们家在六层,单元楼三面都是树木,或晴雨兼蓄的远空。生气于是错落在有无之中。只可惜没有极好的天气,能望见山隙、菊园或归鸟。当然这些只存于臆想罢了。陶公在衙门里,是否也臆想着祖居或园田的柳色呢?彼时心境我们不必探求。
房子的南面,即我的卧室所对的那面窗子,养了一株消瘦的香椿树。逢春会有人拿着长杆,在底下咚咚地敲打,香椿脱绿最早,冬来也是凋敝的。更没有鸟儿在那年轻的,裸露的枝桠间筑巢。我却觉着,它最经得住寂寞。它多么瘦呢,却总是笔直的,稀疏的枝叉反生出清宁的美来。那从不秀拔,却永是安顿的,宁适的,苍老的,可近的。让我忆起小区里那些举步蹒跚的老者。褶皱丛生的地方,或许藏着最年轻的智慧。与它说话,不需要你故作体贴。你只是拿出最大的平静来凝视着。或根本不必用力。你站在它对面,便觉得某股沉着的勇气,从那格格不入的,消瘦的身子里流出,你会不自觉地让步,请它住进你最清贫的府邸,淌进你婴儿般的眼帘。
若说这南面是肃穆的,沉凝的。则又有生动的北窗来与我相视。
槐树较于梧桐,总是更性情些。尤其在三月的某日,岁寒尚未褪去的早春,忽而用一身新绿来招你的眼。真是水洗过的颜色!让人想起才出豆蔻的女儿,浑身上下无不是清艳的。风来访时,斜身敛着羞涩的步调,骨缝里也渗透出水嫩来。树一旦有了绿兴头,鸟儿便欢悦地醒来了,更不消说艳阳天的鼓动。再喜欢安静的人也难不为春鸣留步。雀儿啼着早青,是最通灵的,偷着萦入一场酣梦。于是枕畔处处都是薄而暖的绿泊。还有乌鸫、斑鸠与不知名的蓝尾鸟儿,大概是漂亮的灰喜鹊。你一旦在窗台上撒下干玉米,便会有朱颈的鸽子前来拥闹。北窗简直是一幅永不停歇的图画。
仲秋应是梧桐的故乡了。尤其在初昏时候。落日酒红,丢下一碗绛色,痴醉了少霞的天光。这会儿的梧桐比别时都要婆娑几分。凄灿灿的,映透了绯红的暮云。更别提飘过窗前几只失落的归鸟,松散的电线,暖色调的平楼,在此地植下一个失重的文艺梦。会联想着古时多情人的眼泪,散落进寥寥数笔的意韵里,却沉湎得不知足。
曾经读过《长安文心》里面一篇写辋川的文章。竟领会了王维的人生智慧。原来入世与出世,也全在这南北的洞见里了。是兼顾烂漫情怀与文人骨气,更甚有老僧般的从容豁然。我既欣然于南窗的朴质,也从不排斥北窗的盎然。它们本就隶属于我的心。生而骜性的灵魂从不屈服于一方。自由若有了广度,是真正能穿梭在三界而一尘不染。淤泥也作莲蓬看。
孤独到了真处,不是远离尘寰的固守,也不是深入世态的自觉。你可以自执一对小窗,不必伤古惜今。你在时间之外立命,老成未必故作姿态,纯情也随它任意释出。自然也是如此。你看它宏大叙事,细微注脚,万变而统一的,精巧而齐整的,庞大而密丽的,皆是生命本态。
我将灵魂寄与自然,游走在南北两面。我与自然构成了整个浩荡的天地,却收束在两扇薄薄的窗扉里面。那些理性而深邃的思索,高傲而自慢的心思,悉数堆积在南窗。而冷漠面孔下的独爱却留给了北窗的群鸟,洗练的晴空。我性本就是复杂的,如同自然的南北两面。爱与理如此这般,哪有什么“古难全”。我本就拥有了这时空里的每一声景语。只是我的情语,不必总栖在一面窗下。
少女的情事不为蓝颜,却甘为了这阴阳调和的南北。是自然托起了我的一座孤峰。我也许是性情寡淡的,看人看事总要冷眼一翻,淡泊相向。夹在人群里觉着苍茫无际的时候,忽然瞥见早绽的白海棠,迎着一株斑驳的晚来香。或只是静穆在月下,痴而久地凝视着一小塘夜雨。于是有无数个瞬间,觉得生命丰盈得有些无措了。生活中再没有什么能比自然更能让我流泪,让我感激的了。
人们有时跋涉山水,以为到了自然圣地。却不知我们原已完完整整地拥有了它。自然所教会我的,只消一面北窗,一面南窗。呼吸的一念间,四方的树叶跟着颤动起来,从我所处的地方为始,心所能及的广大天地间,万千树叶都颤动起来。就那样纯粹而丰满的一刹那,有多少生命已经消亡了,承转了,归于寂灭了。而我单薄的身子里,又有多少生命在这一念间穿过。仿佛你不再依靠什么,又忽然觉着依靠了所有。那是万物啊!你在那一瞬所感触的,是万物各持的,自然共有的一次萌动。
尤其喜爱四岁的年纪,那尚不谙世事的,天空不总是非黑即白的年纪。世界都安放在一处小公园里。想来也不过几处假石,一方草色,两泓潭水,与花花绿绿的,奇怪的人们。我整个下午得去寻找一只走失的麻雀。也许我认定了它是我的朋友,也许又被一尖新冒的笋芽吸引住了,从而笨拙地钻到竹从里去。假使当日没有挖到笋芽,也便早早地忘记了。在孩童那纯粹的,没有背负苦难的心境里,是无所谓得失的。人们无意间丢下的事物里,会有一部分,正是疲惫于追求的意义吧。也许我们百经蹉跎,那些难放下的,难攫取的,都早在数年前的某次失神里湮没了。可我们就是这样痴着渡过一生。或在悔过里,或在迷惘中。我们从未想过,那些悄然流逝的当下里,却能够体悟到最蓬勃的生气,却拥有着最丰盈的景致。
于是我终于明白,我们本就是平等的了,一体的了。只是恰巧在这无常的季节里,我与一株香椿,一片梧桐想在了一处。只是我们恰巧有了一般的,可爱又多变的性情。只是我无数次封闭过的世界里,恰巧装入了一扇南窗与北窗。
常常有一种错觉:这广博的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了。我纷繁的心界里,只有它是唯一的存在了。
只是一方小窗啊,却装得下四季的脚步。如心室里蛰伏着生命的本源。如那些逐渐寂远的人事,忽然在某一片叶缘安置着。我用十四岁的眼睛望见八十四岁时的树影,是否也如四岁时的那般摇曳。只是我不再会记得,生命里曾为一对白头翁的莅临,热泪盈眶了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