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之华【9】“姐姐”,光这个称呼就有些心酸

01 姐姐,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当姐姐

“父亲想让我生二胎,估计还是想让我生儿子,可我不想生。你觉得生了二胎,要是个儿子,如何对得住我的女儿。”小至酒醉迷离中嘟囔着说道。

“你怎么肯定一定是个儿子呢,万一是个女儿呢。”小米微笑着说。

“姐姐,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当姐姐,我知道你太不容易啦,这么多年,一直拖着我这个尾巴。”小至酒后吐真言。

最近《我的姐姐》热播,小米和小至一起去看了这场电影,看得泪流满面,正如当时看《你好,李焕英》一样,同样的境遇,同样的思念,同样的心痛。

虽然相比电影中的女主角来说,小米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命运的眷顾儿了,小至也更多理解了姐姐的心酸。

“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一点。”“你是姐姐,弟弟犯了错,你也有责任。”“你是姐姐,母亲去得早,姐姐就是妈。”“你是姐姐,你一定要帮带弟弟,带他一起过好一点”……这些话语几乎伴随着小米,一路成长至今。

小时候,她会满怀愤怒反抗,经常摔一通锅碗瓢盆,大声地对着妈妈说,“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重男轻女……”可情绪平复后,又会很愧疚,跟母亲认错。

因为父母亲对她也很好,她成绩比较好,从来都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希望她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把弟弟一起带出去。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病床上,小米强忍着痛,让月嫂帮忙摇起来,招待远道而来探望的父亲。不曾想,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一句。

幸好,当时先生和他的家人都不在身边,只有她,月嫂和父亲。小米无言以对,只能将喜悦埋在心底。事后,月嫂很为小米打抱不平。

小米已经嫁人了,生男生女,也似乎跟娘家无关了。所以她心中很坦然,回过神来,她也能理解父亲的想法。他可能担心女儿没有生儿子,在婆家受到冷落。

小米在怀孕初期,小至的妻子也怀孕了。小米顺利生下了女儿,而小至的妻子流产了。个中原因,又是另外一番故事了,总之小至的妻子和她的妈妈,不管小米如何解释,如何弥补,都认为是小米害她流产的,直到小米的女儿出生才过来礼节性地匆匆看了一眼,给了一个红包。

小米和小至的关系,也随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中间搭一座桥,或者去弥合这条裂缝。父亲也感受到了,心里跟着着急,一直很想做和事佬。

从医院回到家里,父亲又在床边,跟小米念叨:“你是姐姐,要多照顾弟弟,多去关心下弟妹。”小米当时眼泪一下就冲了出来,尽量控制着自己要爆发的情绪,哭着对父亲说:“爸爸,这么多年了,不管我如何努力,你为何还是这么重男轻女……”。这么多年,父子之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沟通。父亲有什么话,也只能跟女儿说。

父亲一脸惊愕地看着小米,突然间也老泪纵横,带着哭腔说道:“我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好,我要是重男轻女,怎么可能供你上大学,现在你比弟弟好一些,就希望你多带带他。”

那一刻,小米心也软了,觉得很愧疚。是啊,不管怎样,不管多苦,不管多难,父亲始终在托举她,让她安心读书,才能有现在的条件。这么多年,自从到县城上学,她跟父亲之间,一直保持着至少三天一个电话的习惯,不管有事没事,都会彼此问候一句。

现在想起来,比起《我的姐姐》里那对父母,不知道要好了多少。至少他的父亲,没有强迫拿她的彩礼,去给弟弟办婚礼。这已经算是村里很多女孩子羡慕的了。

小米仍然记得她堂姐出嫁前抱着她痛哭的样子。因为她父母要的彩礼太高,要帮他哥哥娶媳妇,男方接受不了要退婚,她好不容易有一个喜欢的人,家里条件也还可以,老家也可能被征收。

可小米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为了带弟弟,选择了留在离家近的省会城市,始终还是没有逃离向远方。

是的,她当年是要逃离的,母亲突然走了以后,她只想远走高飞。高考是她远飞唯一的出路,本科院校从来没有考虑过省内的学校,可最后为了照顾读高中的弟弟,还是选择了省内的。保送研究生到南方一座发达城市,从那儿可以飞去香港,甚至国外,可最后也为了弟弟读大学,又继续回到省内大学深造。

她学习很刻苦,从来不懈怠,只为了拿到奖学金,兼职很勤奋,从来不懒惰,只为了赚取生活费。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爱心改变命运资助的以外,其余所有的学费不是助学贷款就是奖助学金,就这样咬着牙、铆着劲一路过来,直到父亲、直到全家族,都开始为这个女娃感到骄傲。

但这不是她的目的,最终受益的还是她自己。当她成家立业以后,她有了大女儿,接着有了二女儿。在意外怀上二胎的时候,她做过强烈的思想挣扎。读了这么多书,受过这么多教育,居然骨子里,也有想要儿子的想法。

可她的先生和婆家人阻止了她,“来的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会很高兴,希望你坚持下去。”她先生的短信,还被她截图留在了手机里。

正是因为这样的鼓励,当老二圆滚滚、秀气气的从腹中被抱出来,放到婴儿托盘上时,她侧过脸第一次见小女儿,心里就特别欢喜。虽然又是女儿,但每个人都欢迎她的到来。当然,唯独不知道,老大真正作何反应。

那时候小米想过老大的感受,怀孕期间即便大着肚子,也从来没有推开过睡觉喜欢拳打脚踢的老大。老二来了以后,有一次小米要喂奶,老大要妈妈抱,哭得很伤心“妈妈,我不要妹妹,你有我就行了,为什么要妹妹,为什么要妹妹……”那时候小米心都碎了,满心的愧疚。

“你不觉得生老二,对老大特别不公平吗?”经常会听到身边,坚持只生一个的人这样说。小米其实特别理解。听到小至也有这种想法时,她也只能微笑,她能说什么呢,她知道当姐姐意味着什么。不管父母那碗水端得有多平,始终没法同时兼顾。

小米能做的,只有尽量端平。她明白姐姐的心酸,所以对大女儿,她从来不要求她无条件让着小女儿,买东西也从来都是各自选喜欢的,从来不偏袒谁。最重要的是,多跟大女儿说,我们爱她,也爱妹妹,爱她们两个人。

“小米,你不要去做鉴定,别像姐姐这样,后悔一辈子。”小米永远记得她怀孕初期,从来不主动与她联系的表姐丽云,却发来这样一条信息。

她就是生下大女儿以后,为了拼儿子,流产多次,最后40多岁了,如愿拼到了儿子。可孩子5岁开始,便得了无法治愈的先天性肾病综合征。不能感冒,不能发烧,随时有可能并发尿毒症,成了省里儿童医院的常客,所有的积蓄都用来治疗。这对于他们夫妻俩的煎熬,可想而知。表姐说,其实姐夫从来没有要求她生儿子,是因为舅舅当年也只生了三个女儿,她骨子里希望有个儿子,也因此后悔一生,只能面对命运给她的考验。

小米多少知道一些,可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当小外甥住院的时候,她也会去看他,送上一点钱和牛奶。小外甥很懂事,小小人儿也是久病成良医了,自己知道吃药,做任何检查扎任何针,他都不吭一声,是一个勇敢的小男子汉。

他的姐姐,现在刚进入工作岗位,他的父亲,小米的姐夫,时不时在公众场合,也会跟他的姐姐说,爸爸妈妈老了,以后弟弟只能靠你了。小米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以后,能帮着的,就帮着吧。

02 姐姐,也不知道生来会当姐姐

和所有的姐姐一样,小米也不知道她生来会当姐姐,从小感知到的一切,似乎让人一想起这个称呼,就会心酸。

父亲有她的时候,已经36岁了,母亲也已经33岁了,两个人都是再婚。生下来知道是个女儿,父亲一个人闷着头抽烟,好几天都没有去外婆家报喜。这是小米的母亲告诉她的,所以她身份证上的生日,比她真正出生的日子迟了四天。

爷爷36岁摔断了腿,失去了劳动力,16岁的他便开始当家,家里四个儿子,他是老大。他说生不逢时,因成分问题,一直没办法娶妻生子,直到80年代初,帽子被摘掉后,才开始来考虑个人问题。

那时候家里一贫如洗,三弟早早地入赘到了别人家,所以他的儿女是三兄弟里最大的。父亲先紧着二弟、小弟成了家,才接纳了一个本地女子。

长子如父。其实对于父亲来说,也是背负了比他个人更多的东西,并为之含辛茹苦一辈子,直到如今,还是会背着小米小至的后妈,偷偷借钱给小叔一家子。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却异常惨痛的结合。小米曾经尝试着问过,但是父亲只字未提,也许无论岁月如何流逝,那段惨烈的伤疤,他宁愿将它埋藏。

小米的奶奶跟小米说过,在母亲跟父亲结婚之前,父亲有过一个女人,但是没有结婚,但是那女人精神上有一些问题,那时候娶不到媳妇,只能将就着在一起了,后来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很惹人欢喜。

本来以为就是这样了,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刺激到她,病情发作了,她拿起家里的火钳,把那孩子的双手双脚全都砍断了,鲜血淋漓痛了足足一个月就夭折了。事发后几天,那女人清醒过来了,意识到自己的残虐,便跳进了村里的那口大池塘。

刚从命运的寒冬中出来呼吸到一丝春风的父亲,又跌入了严冬的冰窖。造化弄人,他接连着失去女人和孩子。可最终生活还得过下去,还是得继续成家立业。

跟母亲结婚后,便有了小米,可是个女儿!

虽然有些不欢喜,倒也看得重。母亲说,小米2岁半离家出走,当时父亲非常紧张。虽然那时候母亲腹中又有了一个孩子,但是父亲好不容易才有孩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那次离家出走是小米最早的零星半点记忆,而弟弟的出生, 她印象特别深刻,那时候她三岁。母亲说,小至是午时出生,但她明明记得那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在床上大汗淋漓,接生婆正在紧张忙碌,一盆又一盆血水端出去。父亲拿着一把大铁刀,坐在木床的里面,后来听说这样是为了辟邪。

也许,那是小米第一次亲眼见到婴儿的降生,或者当时也意识到父母的关注要被分去了,总之那样的场景,一直烙印在她脑海深处,从未消失过。

原来,那是她当姐姐的开始,而且来人是个弟弟。从此,她所有的东西,要给弟弟分一半,甚至还要多给弟弟一些。她在三伏天要去帮忙双抢,不可以偷懒,可弟弟可以借着撒尿的机会,躲在家里就可以不出来了。挨打最多的是她,挨骂头一个也是她。

“你期末考试拿了双百分没有,你妈妈那时候妹妹拿双百分,就会被你外婆打哟。”父亲看着在眼前蹦来蹦去的外孙女,笑着问道。

“拿了双百分!”外孙女一脸自豪的看着她。

小米在一旁也跟着打趣道,“你要是没拿双百分,要不要妈妈也打你呀?”

“不要,不要,不要妈妈打!”大女儿赶紧回答。

“妈妈怎么会打你呢,妈妈知道被打的滋味。”小米心里想。

二年级时,她成绩下滑了,没有拿双百分,得了第五名,回去给母亲看。母亲二话不说,不知道从哪儿割来一捆“阳鼓老”(土话谐音),硬硬的叶片边上,带很多刺的那种灌木,放在晒谷坪正中间,让小米把裤腿卷起来,逼着她直接跪下去,以此来惩罚她考试的失利,一跪就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那种刺痛,小米一辈子都记得。起来以后,双脚不仅麻了,膝盖处密密麻麻都是血眼。

还有大棒小棍,她身上不知道挨过多少次,可家中的奖状也是贴满了整整一墙壁。

等小至也上学了,有一次拿回来一个“第五名”的奖状,父母亲却很高兴,给他奖了五块钱。那时候,五块钱对他们来说,就是大钱了,可以买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可也是那五块钱,让小米心头寒了不少,似乎一辈子也抹不去那个记忆。

幸好,当时的她并没有因为这一次就自暴自弃,而是继续努力,一直保持在班级、年级前茅,也顺当地做好了弟弟的榜样,从此让弟弟生活在她的光环之下。

姐弟俩经常被亲朋好友和老师拿来作比较,“你姐姐成绩那么好,你要努力呀!”

“她小时候喜欢吃鱼头,所以记性好,很聪明,我不喜欢吃,所以记不住。”小至一直都爱拿吃鱼头这回事来为自己争辩。

父亲拼尽力气在托举,小米除了在很多关键时刻,做了一些自我牺牲,自始至终也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拖累。一路过来,姐姐这个称呼,虽然有些心酸,有些无奈,可内心里依然清楚,一辈子都是姐弟,这种血缘亲缘,是一辈子也断不了的。

最懂彼此的,仍然是姐弟。

(无戒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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