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眼前的水面被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我坐在河边，看着水中绿树的倒影越来越模糊。突然，树影间亮起一点点斑驳的光，像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星。我抬眼环顾四周，星星点点的光在丛林中忽明忽暗地眨着眼睛。一阵风袭来，我有些冷，双手抱紧了肩，蜷缩成一团。
我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石头硌得我很不舒服。我很想回家，可是一想到妈妈那双哭红的眼睛，迟迟不想站起来。
我实在想不通，妈妈到底怎么了。高中的时候，她像防贼一样防着我谈恋爱，我可以理解，上了大学逼着我找男朋友，我也可以理解。毕业了逼着我谈婚论嫁我更可以理解。可是我真把谈了半年的男朋友余坤领回家时，她却哭天抹泪地让我赶紧分手，必须分手。
中午的时候，我兴冲冲跑到车站，看到余坤正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跟我约好的出站口右侧第二个岗亭边上，东张西望。
“余坤！”我绕到他后面，大喊一声，他急回头，看到我，两只细长的眼睛即刻笑成了缝，浓黑的眉毛一扬一扬的，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
我跑过去，接过他左手的东西。
“你带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呀？”
“第一次到你家来，带点土特产，让阿姨尝尝。”
我挽着余坤的胳膊，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我打开房门，妈妈正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往客厅走。我刚要介绍，话还没出口，妈妈就突然愣了神，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余坤，笑容僵在脸上。
“妈，妈！”我连叫了两声，妈妈才反应过来。
“进来坐吧。”妈妈一脸阴沉，冷冷地说。
“阿姨好！”余坤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把东西放在门口，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叠着放在腿上，又赶紧挪下去摊在沙发上，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
妈妈的目光一直追着余坤，从上看到下，从头追到脚，最后停留在余坤领口脖颈处那颗黑色的长着一根白色毛的痦子上。那颗痦子，就像是个可怕的炸弹，妈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快速张圆又快速闭紧，胸脯一起一伏地微微抖动。
“妈，您这是怎么了？”站在一旁的我也被妈妈的样子吓到了。
“你去厨房看看我炖的排骨好了没？”妈妈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余坤。
等我从厨房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余坤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跟在妈妈后面走向餐厅。他路过我身边时，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不可名状的复杂。一大桌子的菜，三个人吃得却没滋没味。谁也不说话，只能听到轻轻的咀嚼声。
余坤只吃了一小碗饭，就放下碗筷执意要走。
我急了，追出去大喊：“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余坤回过头来，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跑进屋，冲着妈妈大喊：“妈！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怪怪的？”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妈妈瘫倒在沙发上，早已哭红了眼，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串一串淌下来，沙发湿了一大片。
我走过去，抚着她的背轻声问：“妈妈，您没事吧？到底出啥事了？”
“小云，你不能和他谈恋爱，必须分手。”妈妈缓缓坐起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为什么呀？我和他谈了半年多，感觉挺合适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其他人都行，他绝对不行！”
“您当买东西呢？这个不行换一下？他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说换就换呢？哪那么容易？”我语无伦次，口不择言，喋喋不休地嚷嚷着。
妈妈不再说话，低着头默默垂泪，两个肩头一耸一耸的。
从小到大，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一个人抚养我，付出了很多辛苦。我长大后才慢慢懂得心疼她。看到妈妈那么伤心，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妈妈这是怎么了？难道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来到卫生间，洗了个温热的毛巾，轻轻帮妈妈擦去脸上的泪，用我的手一点一点捋着她的头发。
“妈妈，您不让我跟余坤谈恋爱，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您说出来，也许我可以理解。”
妈妈把我的手握在手里，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嘴巴张了好几次，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别问了，我不想提！”妈妈把脸扭向一边，一只手捂着嘴，呜呜地哭着。
我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了，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我安顿好妈妈，一个人来到了这处湿地公园，找到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这一坐就坐了大半天，太阳都落山了，只剩下灰突突的树影倒映在水里。风吹散了树影间斑驳的光，就像蛋花汤一般四散开去，飘飘荡荡。
“小云！小云！”我突然听到妈妈在叫我，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坐久了猛地站起来就会出现这种现象。我弯着腰，双手按在麻酥酥的膝盖上，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可以站直了。
“妈，我在这里！”我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句。
妈妈已经来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说：“真在这里啊？看来我找对了。”
“我喜欢去的地方您早都了如指掌了。”我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
回去的路上，我像小时候一样，搂着妈妈的肩膀，给她讲笑话，一个接着一个地讲，这是我和妈妈多年养成的习惯。妈妈也故作轻松地配合着我认真地听，认真地笑。但是我知道，我们俩都不是真正的轻松。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发现枕边有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妈妈写给我的。
“小云：
原谅妈妈的无情和霸道，是妈妈不好，事到如今，该把真相告诉你了。
你小时候经常会问我，爸爸是谁，去了哪里？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你却没有？现在妈妈来告诉你。
三十年前，妈妈爱上了一个人，很快嫁给了他，可是没想到他却是个花心大萝卜。结婚一年后妈妈怀孕了，他却又有了别人。他舔着脸跟妈妈说，我和那个女人谁生了儿子就要谁。很不幸，妈妈生了你，女孩，而那个女人生了个男孩，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脖子上的痦子都一模一样。他把他们娘俩接到家里来，把我和你赶走。我就这样一个人带着你，生活了三十年。昨天，你带着余坤来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你去厨房的时候，我问他，父亲是不是叫余耀光，他承认了。余坤，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你怎么能嫁给他呢？”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拳头攥得紧紧的，牙咬得咯嘣响，我恨，我要为妈妈讨回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