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陷在匣子般的房子里,除了收拾房间,成天无事可做。风每时每刻都在刮,赭红的黏土灰从门缝下旋进来,从窗缝里渗进来,从屋檐底下漏进来,从天花板的接缝中钻进来。一天的风暴刮过之后,迎风的墙面上便积起一英寸厚的灰尘。
家里买了个吸尘器。母亲每天一早就拖着吸尘器逐个房间地清扫,把灰尘吸进那个嚣声隆隆的大肚子玩意儿里边。
伍斯特蚂蚁、苍蝇成灾,跳蚤也多。有几个晚上,他都痒得睡不着觉。他不明白他们干吗要搬离开普敦。
他母亲也焦躁不安。我希望能有一匹马,她说。那我至少可以在草原上驰骋一番了。
她没有去买马,而是出人意料地买了辆自行车,一辆黑色的女式二手车。那车又大又沉,当他想试着在院子里玩一下时,却根本够不到踏脚板。
她不知道怎么骑自行车,也许她也不知道怎么骑马。她买这自行车时还以为骑自行车是一件挺容易的事儿。现在,才发现没有人可以教她。
他的父亲实在忍俊不禁。女人是不骑自行车的,他说。他母亲仍是一副义无反顾的架势。我不想做这屋子里的囚徒,她说,我要自由。
一开始,他为母亲有了自己的自行车而兴高采烈。他甚至想象着他们三人骑着自行车徜徉在杨树大街上的情景:她、他,还有他的弟弟。可是这会儿,当听着父亲的嘲笑时(母亲则以沉默相对),他开始动摇了。女人是不骑自行车的:该不是父亲说对了吧?如果他母亲找不到一个愿意教她的人,如果聚会公园别的家庭主妇都没有自行车,那也许女人是不该骑车的了。
他不再向着她了。那天晚上,他和父亲一起嘲笑她。他深知这是一种背叛。这一来,他母亲完全孤立了。但她还是学车,跌跌撞撞、一歪一斜地踩着踏板。
一天早上,当他上学去的时候,她骑往伍斯特作了一次冒险之旅。他只是瞥了一眼她骑行的身影。她穿一件白上衣,一条深色裙子。她顺着杨树大街朝房子这边骑来。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着。她看上去挺年轻的,像个女孩子,年轻,精神,还有那么一点诡秘。”
他父亲每次看见倚在墙边的那辆笨重的黑色自行车,就要嘲笑几句。他说伍斯特的居民们瞧见一个女人费劲地骑着自行车经过那儿都得停下来,一愣一愣地张大了嘴巴。掉下来!他们会冲她叫喊,讥讽她:推呀!这些玩笑并不有趣,但是说过之后他和父亲总会大笑起来。母亲却从不回嘴。“你们喜欢耍笑,就笑去吧。”她说。
过后有一天,没有一句解释的话,她不再骑自行车了。自行车消失了。没有说一个字,但他知道她已败下阵来,重新缩回窝里了,他知道这事情上自己也有错儿。我总有一天要补偿她,他对自己下了保证。
母亲骑自行车的形象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记忆。她踩着踏板驶上杨树大街,从自身逃离出去,逃向她自已的欲望。他不愿她走。他不愿她有自己的欲望。他要她一直待在屋里,当他回家时,她在家里等着他。他并不总是和父亲结帮反对母亲:其实他还喜欢和她结成一伙抗拒父亲。可是这一次,他站在了男人的一边。
今天读到库切的《男孩》片段,细细品味文字,母亲想摆脱繁杂琐碎的家务,她想骑马 想骑自行车,她想去驰骋,她想骑车离开家门去看看,看似多么简单的事,实施起来多么的艰难。那句“现在,才发现没有人可以教她”充满无奈和忧伤,对抗生活的无力。没人支持,没人理解,母亲就这样在现实面前放弃了自我的追求。
儿子多么爱自己的母亲,热烈,亲切,但当母亲不能如自己愿的守在家里,当母亲有想挣脱命运枷锁飞翔的瞬间,儿子也变得自私起来,也变成扼杀者之一所有的爱在自我面前瞬间就没那么重要了。那个“她穿一件白上衣,一条深色裙子。她顺着杨树大街朝房子这边骑来。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着。她看上去挺年轻的,像个女孩子,年轻,精神,还有那么一点诡秘”的场景多年以后想起会不会让人心疼。张晓风说:每个母亲在没成为母亲之前都是个小仙女,她自由飞翔,美丽,轻盈。但当她成为了母亲,她就锁起了自己的羽衣不再飞翔。这个母亲在追求自由的时候又是那个曾经的少女,但这样的场景和想象被永远封存。
现实让女人放弃了太多,女人就这样一天天失去自我,变得庸俗,变得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