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簌簌地落,我忽然想起那株长在水泥缝里的狗尾草。春寒料峭时它便挺着嫩黄的身子,在钢筋铁骨的城市里摇曳。此刻秋深霜重,不知它是否还在风中倔强地昂着头。这样想着,手中的笔尖洇开墨迹,恍惚间竟在稿纸上勾勒出整片原野。
一、春泥
江南的雨总带着青苔的气息。那年我随父亲迁居城郊,老宅院墙根处铺着碎瓷片,却在某个清晨泛出星星绿意。母亲说这是"破瓦草",专挑碎砖烂瓦生根。我常趴在地上看它们如何顶开层层瓦砾,细弱的茎脉里仿佛奔涌着千军万马。
最动人的是雨后。银丝草缀着水珠在风中轻颤,像少女鬓边未干的泪。砖缝里的婆婆纳开出淡紫小花,蚂蚁们列队攀上花茎,搬运着比身体还大的露珠。那时我总想,或许小草才是大地的绣娘,用无数个春天在裂缝处绣出生命的纹样。
父亲的咳嗽声在春夜里格外清晰。药罐在煤炉上咕嘟作响,蒸汽裹挟着苦味爬上房梁。某个黎明,我在后院发现一丛车前草,叶片上还凝着昨夜的寒露。母亲说这是能止咳的草药,我们便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小心采下那些倔强的绿。
二、夏焰
高考前的夏天,蝉鸣撕扯着神经。我在顶楼天台背书,水泥地上裂着蛛网般的纹路。某日忽然瞥见裂缝里探出几簇马齿苋,红茎贴着滚烫的地面匍匐,叶片肥厚如翡翠。正午阳光直射时,它们会悄悄卷起叶缘,像含羞的少女收起裙裾。
暴雨总在傍晚突袭。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我在玻璃窗内看着那些小草在狂风中起伏。马唐草细长的叶片被雨水压弯,却始终不曾折断。雨停后,它们抖落满身水珠,在暮色中舒展成一片流动的碧浪。那年七月,我总在草叶婆娑的沙沙声里听见某种神秘的启示。
放榜那日我躲到城北荒坡。烈日炙烤着板结的黄土,却见星星点亮的灰灰菜顽强地生长。它们的叶背覆着银白绒毛,像披着铠甲的战士。我躺在滚烫的地面,看浮云掠过草尖,忽然懂得有些生命注定要在灼痛中完成绽放。
三、秋芒
大学图书馆后的荒地上,成片的芦苇在秋风里翻涌。某个深秋午后,我撞见几位老教授蹲在草丛间,白发与芦花难分彼此。他们用放大镜观察着地榆的锯齿状叶片,笔记本上记满蝇头小楷。枯黄的草茎在他们掌心舒展,仿佛捧着经卷的僧侣。
寒露时节,我随科考队深入戈壁。在龟裂的盐碱地上,一簇簇骆驼刺刺破苍白的土地,紫红小花像凝固的血珠。向导说它们的根能扎入地下三十米,我忽然想起母亲采车前草的那个清晨。原来世间所有卑微的生命,都在用根系书写着壮阔的史诗。
归途火车掠过北方的原野,狗尾草在暮色中连成金色的海。某个瞬间,我仿佛看见童年的自己仍在追逐飘散的草絮,而时光已如蒲公英般散落天涯。窗玻璃上叠映着草浪与星空,忽然懂得草木荣枯里藏着永恒的月光。
四、冬寂
去年冬日返乡,老宅早已拆迁。我在废墟间徘徊,忽然被一抹绿意刺痛双眼——残垣下的碎砖堆里,几株荠菜正开着米粒大的白花。它们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将根系扎进时光的裂缝。北风掠过时,细小的花朵轻轻摇晃,像在诵读无人知晓的经文。
除夕夜陪父亲守岁,他忽然说起旧事:"那年你采的车前草,其实治不好我的病。"炉火映着他满头的芦花,皱纹里漾着笑意:"但每天看着你们蹲在院子里找草药,就觉得这病痛里也长着春天。"窗外飘起细雪,我仿佛听见无数草籽在冻土下翻身的声音。
此刻书房的玻璃瓶中,插着从工地带回的狗尾草。它们早已褪去金黄,却依然保持着昂首的姿态。电脑屏幕的光晕里,草穗投下摇曳的影,像极了母亲当年晾晒的草药,在岁月里风干成生命的标本。我知道当春雷惊醒大地时,这些草木的精魂又会化作新绿,在某个角落续写光阴的故事。
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里,我忽然听见了整个草原的私语。那些被我们称作杂草的生命,或许才是大地真正的文字。它们不需要墨与纸,只在四季轮回中默默书写,用根系连缀成绵延万里的长诗。而每个俯身触碰草叶的瞬间,都是人类在阅读土地最古老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