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桓宣武命袁彦伯作 《北征赋》,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时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句。得 ‘写’字足韵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云:“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译文:桓温命袁宏撰作 《北征赋》,写成之后,桓温和当世名流一起阅读,大家都交口赞美。王珣当时在座,他说:“可惜少了一句。倘用 ‘写’字为韵脚,补足一韵,一定更好些。”袁宏在座中就拿起笔来增补道:“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桓温对王珣说:“当今不得不以文章佳妙来推重袁宏了。”
拓展理解:桓宣武即桓温。袁彦伯:袁宏。《北征赋》:文篇名。晋废帝太和四年(369),袁宏从桓温征前燕,奉命而作。今 《全晋文》卷五七存其片段。
公:尊称桓温。时贤:当时才德之士。
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琅邪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市)人。东晋大臣、书法家,丞相王导之孙、中领军王洽之子。
得 “写”字足韵当佳:再用 “写”字为韵补足一韵要更好些。揽:取。益:增加。“感不绝”两句:感想联翩不绝于我心,迎着和风而独自抒写。
史上有评:述征纪行之赋,是东汉以来常见作品。此类赋作的通例,是由所历所睹之场所、景象的具体空间,与古往今来之兴亡旧事融合起来,浮想联翩,将成败兴衰的经验教训和对豪杰寇贼人物的褒贬抒写出来,兴感喟,下针砭,加之宏篇巨制的载体,往往给人带来震撼。这种赋作,甚见作者的才华与见识。袁宏是当世才子,于太和四年(369)随桓温征前燕,其时桓温正负其才力,怀大志,对袁宏文才甚为知重,所以命作《北征赋》,在桓温可见其雄豪之气,在袁宏为一展才华。本则记才士鉴赏此赋,王珣建议以“写”字足韵。该赋今仅存片段,不睹全貌,但就孝标所录情形看,前文为昔日获麟于野,孔子哀叹天下动乱,此是客观叙写,如果于此再加一“写”韵,文章的情形就不同了。“写”是抒泄个人主观感受,融自身于历史,不仅使文章内涵拓展了,而且以我之感受动人,文章更见活力。袁宏从善如流,应之如响,文章果然大获赞美。刘辰翁甚看重此点,评曰:“谈文有法,补句自佳。”
感悟:袁宏写成《北征赋》,桓温和当世名流交口赞美。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句。得 ‘写’字足韵当佳。”袁宏在座中就拿起笔来增补道:“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很显然,王珣的赏鉴与点拨,成就了袁宏的气韵贯通、余味无穷的完美大赋。
下面欣赏王珣指点后,袁宏补句足韵的赋文如下:
于时天高地涸,木落水凝;
繁霜夜洒,劲风晨兴。
日暧暧其已颓,月亭亭而虚升。
鱼托水而成鲲,木在山而有松。
闻所闻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
诞灵物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
悲尼父之恸泣,似实恸而非假。
岂一物之足伤,实致伤于天下。
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
于是背梁山,截汶波,泛清济,傍祝阿。
说明一下,押韵字:凝、兴、升、松,普通话读起来也基本押韵:ing , eng。而押韵字野、者、假、下、写,古音分别读为:yǎ、zhǎ、jiǎ、xià、xiǎ,押韵a,iα。魏晋人作赋的“暗规矩”,抒情小赋收尾一句,极忌讳用重去声硬煞尾。前面一路都是上声(缓、沉、咽),到“天下”的下,是去声,调子一下斩绝、落死、收得太硬。王珣他要的不是随便加一句,是要一个上声韵脚来“软收尾”。袁宏这篇是悲慨怀古,用上声“写”字收,最得体。(袁宏《北征赋》全文已散佚,现仅存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