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叶星站在写字楼的门廊下，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眉头微微蹙起。他今天没带伞——早上出门时明明看了天气预报，说是晴天。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陆远发来的微信：「老大，晚上撸串去不？新开了家东北烧烤，据说份量足到吓死人。」
叶星回了个「再看」，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眼睛继续盯着雨幕。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这座城市小有名气的青年建筑设计师，和大学死党陆远合伙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外表看上去清冷疏离，高鼻深目，常年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陌生人见了都觉得不好接近。但其实认识久了就知道，他就是慢热，外加一点社恐。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叶星叹了口气，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正准备冲进雨里——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嗓子。
"叶工！叶工等等！"
是楼里同行设计公司的实习生小林，抱着一摞图纸，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看见叶星，眼睛一亮："叶工，您也没带伞啊？要不要一起等等？我刚叫了闪送，雨伞大概二十分钟到。"
叶星"嗯"了一声，往门廊的角落退了退，给小林腾了个位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无非是"最近项目忙不忙""那个投标方案改了几版"之类的话题。叶星回答得很简短，但态度是温和的。他不是不会社交，只是觉得大多数寒暄都没什么必要。
二十分钟过去了，雨不但没小，反而越下越起劲，闪电在远处的CBD楼群间若隐若现。
小林的闪送显然也因为天气延误了。
叶星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他今天本来打算早点回去，把手头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方案再优化一版。但现在看来，走是走不了了。
"那边有个什么店，您要不先去躲躲雨？"小林指了指写字楼斜对面的一个小巷子。
叶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雨帘中隐约能看到一爿暖黄色灯光的招牌。他视力很好，微微眯眼，辨认出那几个字——
"柔光花艺·咖啡"。
花店？还卖咖啡？
叶星犹豫了两秒。但雨实在太大了，他早上刚洗的头，再淋下去就要塌了。作为一个有点强迫症的设计师，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头发以任何不规则的形态存在。
"先过去看看吧。"他对小林说。
两人小跑着穿过马路。七月的热浪被雨水一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燥热和清凉混杂的味道。叶星的皮鞋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低头看了眼湿透的鞋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一阵风铃清脆的响声。
然后，叶星闻到了花香。
不是那种浓烈的、人工的香精味，而是很自然的、各种鲜花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像走进了一个小型的植物园，又像……春天被浓缩在了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店里。
"欢迎光临，请问——诶，你们怎么淋成这样？"
一个声音从花架后面传过来。
叶星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去。
然后他愣了一下。
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是个年轻女孩。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亚麻围裙，上面沾了些泥土和零碎的叶片。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花艺剪刀，旁边散落着几枝被修剪下来的玫瑰刺梗。
但真正让叶星愣了一下的，是她的眼睛。
很亮，很柔，像雨后刚被洗过的黑曜石。她看向他们的神情是真切的惊讶和关切，没有一丝一毫服务业那种"欢迎光临请随便看看"的套路感。
"快进来快进来！"她放下剪刀，绕过花架小跑过来，手里居然抓着一沓纸巾，"你们擦擦，别着凉了。要不要喝杯热的？我们店有咖啡，也有花茶。"
叶星接过纸巾，有点不习惯被人这样热情地对待。他"谢谢"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低。
小林倒是自来熟："有咖啡啊？那来两杯！美式就行！"
女孩笑了："好嘞，你们先坐，桌子在那边——诶小心脚下！"
她指了指地上散落的一小堆花材。叶星这才注意到，这间小店虽然布置得很温馨，但此刻确实有点乱。像是店主正在工作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断了一
"我今天准备一批花礼，明天有个婚礼要用，"她一边操作咖啡机一边解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结果雨突然下这么大，我店门没关严实，风把雨吹进来，有些花材被打湿了……"
她语气里有一点心疼。
叶星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是那条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映在积水上，一晃一晃的。
"您的美式。"女孩端着托盘走过来，先给了小林一杯，然后转向叶星。
叶星伸手去接。
就在这个瞬间——
女孩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咖啡杯的杯沿，杯子一歪——
"小心！"
叶星反应很快，一把扶住了杯子，但还是有少许咖啡溅了出来，落在女孩的手指上。
"啊！烫到了？"叶星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太本能了，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愣住了。
女孩的手腕很细，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工作的人才有的白皙。她的脉搏在叶星的掌心下轻轻跳动，一下，两下。
"……没事没事！"她先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擦掉手上的咖啡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皮糙肉厚的，这点烫不算什么。倒是你——杯子没事吧？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套咖啡杯……"
她看了一眼杯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碎。"
叶星默默地松开她的手腕。
"……抱歉。"他说。
"嗯？你道什么歉呀，"她歪了歪头，样子有点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又不是你弄洒的。对了——"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指着叶星的手："你手在流血。"
"嗯？"
叶星低头一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侧面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珠已经渗出来了。他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刚才推门的时候，被门框上翘起的一小片铁皮划的。
"哎呀你看看你，"女孩立刻放下托盘，转身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医药箱，"一个大男人，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你别动啊，我给你消毒。"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你坐好。"
她蹲在他座位旁边，低着头，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在那道小口子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做事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对待一个很重要的作品。
叶星坐在椅子上，一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好了！"她贴好创可贴，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站起身，"你以后进门小心点啊，那扇门是老毛病了，我一直在说要修，但一直没顾上。"
"……嗯。"叶星看着自己食指上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小碎花的图案。
是她自己手绘的吧，他想。
小林在旁边喝咖啡，全程目睹了这一切，此刻的眼神已经可以用"意味深长"来形容了。
"那个，"叶星站起来，忽然说，"多少钱？"
"嗯？"
"咖啡的钱。"
"哦——八块一杯！"她笑着比了个手势，"不过你手都受伤了，这杯我请了。"
"不行。"叶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元纸币，放在桌子上，"不用找了。"
女孩看着那张纸币，又看看他，最后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是想多给点钱，但又不好意思维持得多——对吧？"
叶星没说话。
"剩下十二块算我收你了定金，"她拿起纸币，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找了八块零钱，塞到叶星手里，"下次你来取，我给你做一杯更好的。我们这咖啡虽然不贵，但豆子很好的。"
叶星低头看着手里的八块钱硬币和纸币，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谬——他一个常年喝四十块一杯手冲的人，被一个开花店的女孩"施舍"了八块钱。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觉得丢脸。
反而……有点想笑。
"雨小了，"小林看了一眼外面，站起来，"星哥，走了。"
叶星"嗯"了一声，朝女孩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咖啡。还有——药箱。"
"不客气！"她靠在收银台上，歪着头冲他挥了挥手，"慢走啊——下次来记得提前叫我一声，我给你做特调！"
叶星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
他的伞，忘在写字楼大堂了。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已经变成毛毛细雨的天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
回头，那个女孩举着一把透明长柄伞，正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你回去肯定要淋湿，"她说，把伞递过来，"这把伞你先拿着用。透明的哦，好看吧？我特意挑的。"
"那你自己——"
"我这几天不出门，"她撒了个显而易见的谎，"店里还有一把备用的。拿去吧！"
叶星接过伞。
透明伞面，伞柄上缠着一小段干花——是满天星，已经褪色了，但依然看得出来当初的精致。
"我叫周柔柔，"她忽然说，"这店是我开的。你呢？"
"……叶星。"
"叶星，"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发音，"好听。像星星的星？"
"对。"
"那我等你来取伞哦，叶星。"
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弧月牙。
叶星撑着那把透明伞走在雨后的街道上，七月晚风裹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灯在积水中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伞柄上缠着的那些干枯的满天星。
然后他把伞收起来，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没有打电话叫车。
他决定走回去。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一段莫名奇妙的、温暖的、带着花香的傍晚，延长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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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第二天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了一整个上午。
"星哥，你昨天回来以后，对着那把破伞傻笑了三回。"
"……没有。"
"你撒谎。我进你办公室送图纸的时候，你正在用手机搜'附近花店排名'。"
"我只是好奇那家店的咖啡豆是什么牌子。"
"哦——那你还搜了'花艺师收入水平'？"
叶星把一支笔扔了过去。
陆远从对面工位抬起头："你俩闹什么呢？"
小林立刻小跑过去，在陆远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分钟。
叶星假装没听见，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他打开电脑，准备继续画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但鼠标动了半天，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的CAD界面。
他叹了口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柔光花艺·咖啡 地址」
然后迅速按了回车。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小小的店面门头照片。暖黄色灯光，木质招牌，门口摆着几盆绿植。评论区只有十七条评价，最新的一条是两天前：
「老板人超好！咖啡一般，但花特别新鲜。下次还来~」
叶星盯着那条评价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了网页。
打开CAD，开始画图。
但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