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了，每天中午，推着94岁的岳母出去晒太阳，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任务。
老太太年纪大了，思维常常断片，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穿梭。我和妻子早已习惯了她的“穿越”，只是每次面对她认真的发问，心里还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今天中午我回家，嗓门大了些，把午睡的岳母吵醒了。
她颤颤巍巍走出卧室门，冲我喊：“赶快把鸡喂了。”
我一愣：“鸡在哪儿？”
“就在灶房后面的鸡圈呀！”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我们住的是单元楼，哪来的灶房，哪来的鸡圈。
她又回到30年前了。那个还在老院子、养着几只鸡的院子。
午饭妻子炒了三样菜，都是岳母爱吃的。
她夹着菜，忽然抬头问我：“我记得咱家还有一个女娃回家吃饭，她吃了没有？”
我筷子顿在半空。
她说的女娃，是我女儿。小学时候，每天中午回家吃饭，那会儿午饭还是岳母做的。一晃眼，女儿大学毕业，考公去了外地，上班都两年半了。
十几年了。
我看着她探寻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个女娃午饭已经吃了，背上书包去学校了。”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躺下午睡，我忍不住给女儿打了电话。
女儿听完，说要和姥姥视频。我赶紧拦着：“你就别吓你姥姥了。在她印象里，你还是那个每天背书包回家吃饭的小女孩，突然看见这么大个姑娘，她对不上号咋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女儿轻轻“嗯”了一声。
午睡后岳母醒了，说想出去。
我和妻子推着轮椅去体育场。今天太阳看着好，但过了四点，风还是有点冷。岳母缩了缩脖子，嫌风大，又要回家。
我掉头往回推。
没想到她忽然骂起我来，嫌我把她推出来吹风。
我忍不住反驳：“是你自己要出来的呀，在家里待不住，让我推你来玩的。”
岳母脸一沉，声音比我还大：“哪个狗要出来？哪个猪要出来！”
妻子在旁边轻轻扯我袖子，示意我别争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推车，她坐在轮椅上，还在小声嘟囔。
写在最后：
94岁的岳母，记住了30年前灶房后面的鸡圈，记住了15年前放学回家吃饭的孙女，却记不住半小时前说过的话。
她的时间像一本装订错乱的书，翻到哪页就是哪页。
而我们这些还在书外的人，能做的，不过是陪着她，一页一页翻下去。
——哪怕她合上书，把我们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