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诉说
薛朝阳
我是子长中学一斋通往校门的一条路。自1945年学校建校伊始，我便静静伫立于此，是连接学校生活区、教学区与校门大道的核心通道，岁岁无言守望校园岁月。
伴着学校的更迭发展，我身边许多相伴多年的老友都悄然消逝：东边的支路、老旧的大礼堂、东西两院的窑洞，还有与我朝夕相伴的老槐树，皆已不复存在。唯有我始终坚守原地，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人事更迭、邻里变迁，珍藏着一代代人的温暖烟火。
从1945年到2021年，我日复一日，见证着窑洞里的教职工与寄宿学子，伴着清脆的起床铃声，开启充实而忙碌的一日。清晨，同学们踏着我的身躯，带着欢声笑语、嬉闹雀跃奔赴教室；老师们步履稳健、身姿矫健，奔赴三尺讲台。午后，教职工、家属与学生们经由我通往操场，或是走出校门。目之所及，人人面带笑意，相逢便寒暄问候、闲谈嬉戏，整片校园温情脉脉、和睦融融，每每此情此景，我都心生暖意。
我与老槐树相依相伴，始终庆幸身处这片生机盎然、友善温暖的天地。每日，同学们都会细心将我清扫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也常常为老槐树浇水除草、悉心照料。每逢槐花盛放的时节，师生与家属们齐聚树下，伴着幽幽花香，互帮互助采摘槐花，暖意融融。常有老师热情邀约学生到家品尝槐花擦擦，淳朴温情流转其间。课余闲暇，学生们也会主动帮老师搬运煤块、力所能及搭把手，邻里师生和睦相处，处处皆是温情。
冬日落雪过后，我的路面覆上厚雪，被往来的学生踩得光滑平整。下课铃响，孩子们成群结队，在我身上踏雪滑行，清脆的尖叫与欢快的欢呼此起彼伏，为冬日的校园填满勃勃生机。最热闹的是傍晚放学后，不少同学不愿离去，留在路面滑冰嬉戏，家属区的孩童也纷纷赶来加入。大家搬来自纸箱、冰车，大小孩子相伴玩乐、尽兴嬉戏，无忧无虑的模样令人动容。这些鲜活温暖的画面，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2021年3月，子长中学整体搬迁至新校区，旧址划归子长市第一小学使用。自此，我的东侧被厚重的围栏彻底阻隔，再也看不见教学区孩子们的模样，只能日日听见孩童奔跑嬉闹的清脆声响。我心知，这是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再也不是当年朝气蓬勃的少年学子。
此后，唯有家属区的老师及家人依旧日日途经我的身躯，步履匆匆。清晨时分，曾经满是温情的脚步声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车轮反复碾压的摩擦声。老师们奔赴七公里外的新校区上班，昔日温润的、带着烟火气的步履触感愈发稀少，冷清与落寞时常萦绕心头，让我满心郁闷与怅然。
变故接踵而至。2023年，原址的小学再度搬迁，此处改建为一所初中学校。为适配校园规划，我原本平整的路面被改建成层层台阶。我的闺蜜老槐树也被无情砍伐，曾经槐香满院、绿荫婆娑的土地，被彻底翻新，改成了塑胶篮球场。数十年来朝夕相伴的老邻居们，再也不见轻快欢愉的步履、此起彼伏的笑语。如今的他们行走其上，步履轻柔、神色谨慎，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轻声叹息。
我深知，这些扎根于此的老邻居，世代友善淳朴，多年来始终与师生和睦相处，以身作则、言传身教，用心育人、善待邻里。我满心疑惑，为何崭新的校园，却难以接纳这群善良热忱的长者？这片院落里的人们，有人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教书育人的教师，有人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熬至鬓染霜华。数十载岁月沉淀，他们愈发温文尔雅、明理知礼，教养品行愈发醇厚，即便偶有不足，也始终谦逊自省、乐于改正。我不解，为何崭新的校园，偏偏屡屡苛待这群温柔良善的老邻居？我是一条路，默然见证岁月百态，最懂路通八方，更知路通人心、贵在包容。
我的老邻居们，最懂睦邻相守、成人之美的道理。即便遭遇新校园的疏离与苛待，他们依旧心怀大度、常怀善意。新冠疫情期间，校园大门封闭无法通行，全校生活垃圾，皆是从家属小区通道转运处理。新校园修建宿舍楼时，为避免施工噪音、车辆往来干扰教学，我的老邻居们再度慷慨相让，默许施工车辆从小区通行。这片小区多是老人与孩童，本可避繁就简、独善其身，却始终坚守邻里善意、互帮互助，默默为校园让步、奉献。
可世事寒凉，善意未被善待。近日，小区通行道路施工，城建部门规划，让小区居民暂时借我的台阶路面通行。可新校园却忘却了昔日邻里相助的温情，不念居民当初的包容退让，百般刁难、刻意苛待：禁止小区老邻居的电动车停放至校园车棚，却唯独允许本校幼儿园老师的车辆停放。
小区内骑行电动车的居民不足十人，且出行时间与教职工上班时间完全错峰，绝不会造成拥堵与干扰。这般区别对待、不近人情的做法，连我这静默无言的老路，都倍感心寒与失望。
新学校啊，言传不如身教，躬行方为育人。与邻里和睦相处、心怀善意、懂得感恩，本就是滋养学生品格最好的实景课堂，何须刻意创设空洞的德育情境？此番临时借道之举，本是邻里寻常相助，何苦步步设防、隔断人心？
昔日校园施工，重型车辆出入小区，安全风险重重，是淳朴的居民默默包容、代为担当；如今数辆电动车错峰停放，又何来重大安全隐患？何至于如此斤斤计较、冷漠疏离？
睦邻友好、互惠共生，既是人际交往的准则，更是国家倡导的处世之道。教书育人的校园，更该率先践行善意包容，以和睦邻里之风，涵养温润育人沃土。
一味隔绝学生与市井烟火，打造密不透风的温室式教育，看似整洁规整、利于短期政绩，实则桎梏孩子的眼界与格局，消磨少年的温情与善意，终会损耗民族未来的希望。愿校园常怀感恩之心、常存包容之念，以善育人、以和立校，让温情延续，让人心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