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邻居,也会有矛盾。
鸡零狗碎,家短理长,原本习以为常,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一长,这些摩擦会自行化解。
怕的是,彼此为屋基地界限发生争吵,轻则挥拳相向,重则头破血流,甚至伤及性命。
而相邻两家,屋基地矛盾天然存在。
我家猪拱坏邻居家白菜的来年春天,西边邻居圈篱笆种菜,东边邻居翻盖新房。
西邻居把一行篱笆戳到我家的位置,父亲脾气急,要把过界的篱笆全部拔掉。
母亲虽然也生气,但还是拦住了他,母亲不想吵架。
母亲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喊西邻居,大萍妈,大萍妈,你过来一下哦!
大萍妈应声而出,走到篱笆跟前,矢口否认越过边界。
母亲指出两家的交界,我家猪圈西一尺,她家的篱笆贴着猪圈,基本不留间隙。
各不相让,调门越来越高,不想吵架,还是不可避免地吵起来。
父亲冲过去,又要拔篱笆,母亲上前阻拦,父亲反手一推,母亲悬空向后跌倒,疼得龇牙咧嘴。
母亲不让父亲擅自拔篱笆,是担心吵架升级为打架,到时棍棒不长眼。
见母亲要拼命,父亲才住手。
母亲扶着腰站起来,继续跟大萍妈据理力争。
傍晚时分,大萍和两个哥哥两个弟弟回来,先后加入了争吵。
他一家也都是急脾气,骂起人来祖宗十八代不重复。
此时,父亲去了芦苇荡,把鸭群赶进栏,姐姐已出嫁,我在南京读书,二嫂闷声不吭,二哥出去喝酒,母亲一人孤军奋战。
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又卡强(不占上风不行),但母亲毫不后退。
母亲的脾气是宁断不弯,吃软不吃硬,套用今天的话,就是作用力越大,反作用力越大。
骂来骂去,母亲哑了喉咙,拿起铁锨,一寸一寸地挖地,寻找当年区分边界的木桩。
十多分钟后,一根腐烂的木桩露出了头,因为年久日长,露在地面的部分,早已腐烂不见。
嚣张的邻居,顿时目瞪口呆。
无需中间人调停,两家人经过商量,一致同意:沿着边界,南北一条线上,中间继续埋木桩,最南边的田埂和最北边的河墩,各栽一棵榆树,从此,只要榆树不死、木桩不烂,这边界就永远醒目地存在。
果真如此,之后的二十多年,两家人再也没有因为屋基地界限,发生矛盾与争吵。
再说东边邻居,翻盖新瓦房。
屋基地界限,开始也是各执一词,都认可自家的设定。
对方的外公,也颤颤巍巍地跑过来指手画脚,说难听的话。
我母亲敬重他是长者,不跟他计较,虽然气得胸口胀痛,但硬是克制住脾气。
吵了大半天,仍然没有结果 ,母亲做出退让,同时提出条件:认可西家指认的界限,但是两家必须各退后三尺,作为滴水檐,不得在此建房与种植。
西家点头同意。
两家同样在南北一条线上,埋木桩栽树,以此作为边界之分。
当然,摁倒葫芦起来瓢,屋基地界限的矛盾消失了,又有新的矛盾产生。
譬如,西边的大萍,比较昂刺(方言:臭),有一次因为我家烟囱里的灰刮到她家门口,她指桑骂槐,出言不逊。
我忍无可忍,跳了出去,站到屋西口,指着她:你这么能说会道,不能叫风往南吹、朝北刮,烟灰不就刮不到你家了吗?再说,你家不烧火做饭吗?你家的烟囱不冒灰不往西飘吗?
大萍被我的三连问噎得翻白眼,愣了几秒,卷起袖子,拿手指住我,嘲讽我:哎吆喂,怪不得能说会道,不就是个大学生吗?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不一样吃饭拉屎?有本事,咋不考上北大清华呢?
譬如,南边的邻居,因为她孙子跟二哥家的江北在学校吵架,跑到我家门口指手画脚,说得嘴角生沫。
二嫂居然哑口无言,待在家里打箔子不出来。
母亲从地里干活回来,噼里啪啦一通,南边的邻居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离开。
母亲时常跟我唠叨,你二哥有二两酒落鼻尖,天事不理,你二嫂性子太闷,不是我撑着,这两个人不得被人欺负死?
我知道,母亲这是老鹰护雏的心态,说话难免夸张。
母亲的个性是,我不欺负人,但人也不要欺负我,欺负了我,坚决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