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總被問及將來想做什麼,我往往支吾以對。那些標準答案——醫生、律師、工程師——都像是借來的衣裳,穿在身上,總有不貼服的疏離感。那時的我,像一個站在巨大唱片行門口的聽眾,琳琅滿目的專輯封面在眼前閃爍,卻始終不知道該伸手取下哪一張。
如今再問我,答案卻清晰得讓自己吃驚。我想做一個作曲人。
不是為了掌聲,不是為了名利,甚至不是為了讓誰聽見。而是因為,當語言在洶湧的情緒面前顯得蒼白無力時,音符卻能潛入心底最幽微的角落,代替我輕輕嘆一口氣。人愈是長大,愈發現這個世界嘈雜得令人疲憊。職場的寒暄、社交的客套、新聞的喧囂,一層一層裹上來,像冬日裡過厚的棉被,壓得人透不過氣。而內心深處那些無法言說的孤寂、那些對逝去時光的悵惘、那些在人潮中驀然升起的溫柔,都需要一個更私密、更誠實的出口。音樂,便是那個出口。
我想像過那個畫面:深夜的房間只亮一盞桌燈,面前攤著空白的五線譜,像一片未落雪的曠野。我將一段旋律輕輕放上去,它或許是今天地鐵站裡偶然聽見的一句歌詞殘影,或許是黃昏時分雨水敲打窗沿的節奏,又或許只是心臟在想念一個人時忽然漏掉的那一拍。當這些聲音被整理、被譜寫,變成一首完整的曲子,那感覺,大約像在心房開了一扇窗,讓積鬱的雲霧慢慢流散出去。那是對自己最溫柔的安撫。
只可惜,我清楚自己不是那塊料。
曾嘗試學過一點樂理,那些豆芽菜似的音符在譜上排列組合,對我而言卻像密碼般難以解讀。手指按在琴鍵上,生澀而遲鈍,彈不出心中迴盪的旋律,只敲出一串尷尬的雜音。我缺乏那份對音準的絕對敏銳,也缺少將靈感編織成結構的嚴謹。就像一個滿懷詩意卻不識字的人,心中萬千氣象,落筆卻只能畫出歪斜的圓圈。
然而,遺憾之餘,竟也生出一種釋然。或許正因為不是音樂的料子,我對它的渴望才如此純粹。它不必成為我的職業,不必承受截稿日期與市場口味的壓力,不必在某個展演廳裡接受苛刻的檢視。它只需安靜地棲息在我的耳朵與心臟之間,當我需要時,按下播放鍵,讓別人的曲子替我流淚,替我吶喊,替我撫平皺摺的靈魂。
我終究沒有寫出任何一個屬於自己的音符。但每當深夜戴上耳機,讓一段琴鍵聲如泣如訴地漫過全身,我便覺得,那作曲人已替我完成了所有未竟的心事。理想的職業,有時未必非要佔有;把它供奉在心裡,當作一盞永遠不滅的燈,照見自己尚能為美而悸動的片刻,或許是更適合我的位置。
未成曲調,卻已有情。這樣,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