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尝试用搜索引擎去搜索“外地生”这个词语,这个词并没有单独的词条,冒出来的都是“外地生孩子如何上户口”之类的问题。于是我搜索了外地人,搜索引擎告诉我外地人是相对本地人的称呼。如果说外地人的普遍情况是成年的外来打工人,那么外地生依附于外地人存在,和留守儿童一起,组成了外地人子女的全部。
一个没有单独词条的词语,却是伴随了我人生12年的身份,我的父母是外来的打工人,我是一个外地生。我能前往福建上学,全靠我妈热心肠的老板,由于我妈是厂里的优秀女工,为了留住她,老板提出让我妈把我接到身边,他能够保证让我去旁边的村小上学,于是我就这样来到了陌生的沿海。一二年级的时候,外地生需要交每学期三四百的借读费,才能够进入这所本地人不愿进入的村小。村小的教学质量不高,生源更是差劲,只有一半的人能够进入初中,能上高中的就是个位数,至于能上大学的,已知只有我一个。低年级的我聪明大胆,撵着调皮的男生满学校跑,唯一害怕的是老师高高举起的竹条。但是当我进入三年级之后,我开始意识到我是不一样的,校长明令禁止外地生参与校外比赛和校外活动,因为培养外地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外地生考不上本地的好中学,提供不了升学率。虽然我能靠着我的成绩硬撑,只要有校内的比赛我就会拿到奖状,但校外的荣誉与我无关,我还连续拿了三年的校奖学金,感谢创立这项奖学金的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幸好他没有规定外地人不准拿奖学金。
同时我并不是一个讨喜的小孩,生活总是让我很困惑,我是有价值的吗?我成绩这么好,我应该很聪明吧,但是为什么老师都不喜欢我,如果我的成绩不好了,我爸妈还会要我吗?我在的环境这么糟糕,在一群小混混里拿了成绩第一又怎么样呢?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别人是怎样的?是不是碰到真正厉害的人我会不堪一击?我想不明白,我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于是我只能逃避进书里,喜欢看小说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习惯,书里描绘的世界是唯一能使我活得暂时喘息的所在,我要么在读书,要么在沉思。我发现大人似乎很卑劣,父母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爱我,我生来便是要还债的,可是我还不起怎么办?遥远的故乡没有我的安身之所,父母所在的地方也没能给我安宁,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成绩似乎禁不起推敲,就这样一天天思虑,于是我变成了老师口中文静忧郁、心思很多的小孩。
五年级的时候我参与了一次市级的小学生军训,可想而知除了我其他人几乎都来自中产家庭,除了成绩我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才艺,于是做游戏环节变成了一次巨大的煎熬,输了要表演节目,可我什么都不会,我就这样忐忑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回程的大巴上,一个老师刚好坐我旁边,问我表演了什么节目,我低低地说了声我没有才艺不会表演。那位和善的老师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怎么可能什么才艺都不会呢?”这种不带恶意的惊讶深深刺伤了当时的我,原来这是人人都会有的东西吗?如果是现在的我,当然知道老师口中的才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唱个歌讲个笑话,确实人人都可以做到,如今的我去KTV都会被称赞唱歌好听,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曾经我一拿起话筒就会失声,我不敢照镜子,不敢去想象未来。
六年级的时候应该就是外地人歧视到了白热化的时候,以我的成绩和获奖数量,我有了去评市三好学生的资格,但我记得某一天中午,被两位老师叫到教室外面,阳光从她们的身后照过来,让我睁不开眼睛,因为背光她们的脸黑黑的看不清表情,我只听到她们说,“你是外地生评这个奖没有用的,你上不了好学校,但xxx是本地生,她评上这个奖对她帮助很大,你把机会给她吧。”当时有许多中学已经开始招生,班主任把班里十来个本地生留下来,发给他们一沓空白奖状,表示可以随便填。但万幸的是,当时并列第一的几个学校中,有一所学费高昂的民办学校,可以自己设置考试选拔学生,父亲想办法给我拿到了考试机会,考试内容是奥数,我成功以前五十的成绩被录取。
萦绕我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噩梦终于终结,我的噩梦就是我最终不得不去上村小旁边的那所中学,那所每天都有人打架斗殴的学校。我曾经在六年级时看见过班里男生青筋暴跳的脸,那种扭曲非人的表情深深冲击了我的心灵,小混混给大混混下跪,大混混带着手下的小混混追着打人。曾经有一次他们放学时一路追到被打的人家里,由于我最好的朋友牵涉其中,我跟着这一群人,直到那位面容扭曲的小混混一脚踹在了我朋友后腰,我过去扶起她,小混混对我露出那可怖又可憎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是一张11岁小朋友的脸。唯一的好消息是我没有被打,凭借我是班里断层第一的好学生,还有我爸偶尔对男生展示的武力威慑,以及我曾经一脚碎蛋的战绩,全身而退了。
外地生还有一个问题是流动性极大,父母换一个地方打工他们就要换一个地方上学,因为各地教育不同步或者成绩差等原因,还经常留级,因此班上时常有大龄转校生。大概四年级的时候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他大概有两个我那么大,又高又胖,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摸女生屁股,老师也管不了,毕竟在这样的学校,能管住课堂纪律的老师就已经很厉害了。他会骑着自行车在操场上转圈,靠近一个女生之后扫过她的背后,然后发出愉悦的尖啸快速骑开,再瞄准下一个目标。可以说他是我们的噩梦,幸好噩梦迎来了终结的时刻,一个学期之后他就离开了,不知道父母把他带去了哪里。
我的小学生活基调就是矛盾压抑充满暴力,在野蛮中度过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