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崖底,粼粼水潭之上,白衣水魅踏浪而立。
冰冷的笑声回荡在密林之间,数道水索裹挟刺骨寒气破水而出,如同狰狞长蛇,朝着岸边的苏寒羽缠绕绞杀而来。潭水被阴气浸染,泛着幽幽的青灰,水汽弥漫之间,无形的阴寒之力顺着空气蔓延,侵蚀人的血肉神魂。
方才与瘴纹蟒一番死战,苏寒羽灵力已然损耗大半,身上旧伤新创交错,身躯尚且疲惫不堪。眼见水索呼啸袭来,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脚下身形急速向后掠退,手中短刃寒光翻卷,奋力劈向扑面而来的水索。
金铁撞击的脆响接连响起,水索乃是潭水阴气凝聚而成,并无实体,刀刃劈过,便化作漫天飞溅的水花,转瞬之间又重新聚拢,再度席卷而来,根本无法被彻底斩断。
水魅立于潭心,长袖轻扬,神情淡漠,一双眼眸漆黑空洞,不见半分神采。此地水潭汇聚整座崖底的阴瘴浊气,岁月悠悠,无数陨落生灵的残念沉于潭底,方才孕育出这头阴邪水魅。它不擅肉身搏杀,最是擅长侵扰修士神魂,一旦被水索缠上,阴气侵入经脉,神魂便会陷入昏沉幻境。
数道水索纵横交错,封死苏寒羽四方闪避的路径,阴冷水雾扑面而来,丝丝缕缕试图钻过玄渊玉牌的护罩。玉牌莹白光晕微微震颤,抵挡着阴邪气息的侵蚀,可连续几番消耗,灵光已经愈发黯淡。
苏寒羽心中暗惊,若是护罩被阴气攻破,自己便会陷入莫大危机。他脚步辗转,在遍地腐叶之间不断后退,目光紧紧盯住潭心的水魅,思索破局之法。寻常兵器伤不到阴气凝成的水魅躯体,硬碰硬只会不断消耗自身仅剩的灵力。
水魅幽幽轻哼,素手再抬,潭水轰然翻涌,涌起数道高高的水浪,如同高墙一般朝着岸边狠狠压落而下。冰冷的水雾扑面而来,仿佛连周遭空气都被冻结,巨大水浪倾覆而下,要将苏寒羽直接卷入潭底。
千钧一发之际,苏寒羽心神沉静,运转起自上古残魂那里得来的《玄渊养神诀》。心法流转,神魂骤然变得澄澈通透,外界的妖惑声响,迷乱的水色光影,尽数无法搅乱他的本心。
他知晓,对付这等阴魂妖物,肉身力量只是其次,神魂的对峙才是胜负关键。
玄渊玉牌悬浮身前,莹白光芒骤然暴涨,柔和却厚重的灵光向外扩散开来。这枚上古玉牌本就有镇御邪祟之效,此刻被神魂催动,万千细碎光纹流转,如同一轮小小的皎月,迎面撞上碾压而来的滔天水浪。
嗡——
灵光与阴冷潭水轰然相撞,漫天水花四散飞溅,冰冷的水汽四下蒸腾,大片水浪被玉牌的力量层层消解,化作满地流淌的积水。
水魅身躯微微一颤,似是受到灵光的克制,向后退了数寸,面容之上浮现出一丝忌惮。她依靠潭水阴气而生,天生畏惧这类上古流传的镇邪宝物。
“外来之人,竟持有镇邪古物。”水魅的声音缥缈虚幻,带着几分恼意,潭底黑水不停翻涌,更多的阴气自水下升腾而起,想要抵消玉牌的光芒,“这片崖底,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水魅不再操控有形水索,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自她体内扩散开来,如同潮水一般直扑苏寒羽识海。肉眼看不见的神魂冲击,无声无息袭来,周遭密林的景象悄然扭曲。
一瞬间,苏寒羽眼前景物大变。
他不再身处幽暗的崖底水潭,而是回到了熟悉的苏家宅院。庭院之中灯火融融,同族子弟个个锦衣华服,谈笑风生,唯独他孤身立在角落,受尽冷眼与排挤。往日那些嘲讽、鄙夷的话语,声声在耳畔回响,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懑,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幻境编织出心中最深的心结,想要扰乱他的心神,瓦解他的意志。只要他心神失守,现实之中肉身便会任人摆布。
识海之内,幻象丛生,无数负面情绪翻涌躁动。苏寒羽头颅阵阵胀痛,太阳穴突突跳动,可《玄渊养神诀》依旧在识海缓缓运转,好似一盏明灯,照破重重迷障。
“皆是虚妄。”
他咬紧牙关,在心底厉声告诫自己。过往的屈辱磨难早已化作前行的砺石,岂能被幻境再度困住。他收拢纷乱的心神,不去理会周遭幻象,全部意念凝聚于识海深处,催动玉牌的神魂力量向外反击。
莹白的神魂之光自他眉心迸发,冲破层层迷梦。眼前繁华宅院瞬间破碎消散,周遭又变回那片潮湿幽暗的崖底密林,冰冷潭水依旧在眼前翻涌。
神魂碰撞之间,水魅发出一声凄婉的尖啸。无形的神魂力量被苏寒羽反击回去,反噬到她自身。白衣身影剧烈摇晃,周身水色灵光大片溃散,躯体变得愈发透明淡薄。
神魂受创,水魅暴怒不已,不惜耗损自身本源,潭底黑水滚滚升腾,化作一只巨大的水之巨爪,裹挟潭底沉淀的无尽阴毒,朝着苏寒羽狠狠抓落。这一击倾尽它残存力量,若是被巨爪扣住,顷刻便会被阴气吞噬神魂。
苏寒羽体内灵力已经濒临枯竭,经脉处处传来刺痛,可他眼神没有半分退缩。他将玄渊玉牌全力催动,玉牌之上古老纹路尽数亮起,全部力量汇聚一点,迎着袭来的黑水巨爪冲撞上去。
强光骤然炸开,刺目的白光笼罩整片水潭。
黑水巨爪撞上玉牌灵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阴邪阴气被一点点灼烧消融。水魅的身躯在强光之中不断消融,凄厉的哀鸣在山谷回荡,她的形体一点点化作四散的水雾,消散在潮湿空气之中。
风波落定,潭面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细碎的流水叮咚。
危机解除,玄渊玉牌光芒缓缓黯淡下来,坠落到苏寒羽手中。玉牌表面温热褪去,变得冰凉,显然方才一番激战,也耗损了宝物不少本源力量,短时间之内,难以再释放这般强横的威能。
苏寒羽浑身脱力,踉跄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潭边青石之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方才神魂交锋,比起肉身厮杀,消耗还要更加可怖。一阵阵眩晕袭来,他强撑着意识没有昏厥过去。
潭水清澈,他俯身掬起一捧凉水,洗去脸上血污。潭边生长的几株微光灵草映入眼帘,此草名为清蕴草,可平复神魂损伤,滋养受损经脉。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将几株灵草采摘下来,放入怀中。
夜色渐渐走向尽头,遥远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过去。崖底密林依旧危机四伏,妖兽咆哮之声还不时从远方传来,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苏寒羽稍作调息,借着清蕴草的微弱药力,稍稍安抚受损的神魂与经脉。他知晓苏弘一众族人还在崖顶一带搜寻自己的踪迹,若是贸然寻路向上,无异于自投罗网。想要活下去,便只能向着崖底更深处前行,寻找别的出路。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密林深处那片依旧笼罩在朦胧雾气的远方。前路未知,凶险难测,可他眼底不见怯懦,唯有一份百折不挠的坚定。
少年握紧手中短刃,收好玄渊玉牌,迎着崖底微凉的晨风,毅然踏入那片幽深未知的莽莽林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