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账(短篇)

腊月二十八,王良和老婆正在镇上购买年货,回湖北的工友打来电话,说已打听到猴子就住在随州的一个小村里。王良很激动,对老婆说,年货办得差不多了,你先回去,我去找何贵,猴子有消息了。

何贵住在王良的邻村,如果不是当年在北京偶遇,他还不知道邻村有一个叫何贵的。他先给何贵打电话,可能是信号问题,没通,于是叫了一辆野摩的,满面灰尘地赶到邻村。

看到王良何贵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欢迎你,说完就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他想恶心王良,因此没给王良递烟,而是用指头将烟弹了弹,然后点燃自顾自抽起来。王良没有在意,说,何贵,猴子有消息了,我们一起去把工钱讨回来。

何贵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但马上又冷漠了,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工钱你不是给了吗?

知道吗,我给你给的冤,当初要不是你大年三十到我家横蛮,我想过个清静年不得已才给的。你去了不就明白当初我并没有黑你的工钱吗?王良说。

何贵心想,猴子究竟在不在随州还是个未知数,可能又是王良编造的,去了也白跑一趟,还浪费了路费。王良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他是清白的才想出这套骗人的把戏利用他,没门儿。

王良在何贵的面前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远了,何贵朝着他的背影呸了口痰:已上过一次当,我再也不会那么傻了!

猴子四年前凭空消失后,王良的日子就开始难受起来,一到大年三十何贵就要来他家讨账,讨要在北京工地上干活的工钱。这招很毒,在王良的家乡,一些烂账和平日不好要的账,人们都习惯于选择在大年三十到家里去讨,听说被讨账了来年的运气会不好,会多灾多病,而且还会被全村的人指指点点,因此王良村里没出现过赖账的人。王良的运气不好,糊里糊涂成了那个被指指点点的人。

王良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背了黑锅的乌鸦,他一没借何贵的,二没欠何贵的,何贵又没给他干活,这账不应该算在他的头上,自己也没拿到工钱,也是一个受害者,何贵应当去找猴子要;但何贵认为,活儿是王良介绍的,猴子也是因为王良而认识的,猴子后来溜了,一定是和王良商量好的,瓜分了他的工钱,他的想法并不是没有依据,那些年工地上常常发生工头把工人工资卷走的事情,猴子和王良关系太好了,出门在外,老乡坑老乡的事情多的是。

何贵讨账的架势像社会上那些追讨烂账的专业人员,王良记得猴子消失后的第一个大年三十,何贵带着几个人一到他家就把桌子从堂屋搬到院子里,双腿盘在凳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打扑克,那架势你王亮不给钱就不走了。王良的父母胆小,怕他们动手打王良,陪着笑脸一边给他们添茶,一边弯着腰递烟,说有事大家好好说,大家都邻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搞得这样。王良的女人可不是好惹的,看着满院子搞得乌烟瘴气,到处都是瓜子壳,烟头和口痰,不乐意了,为了迎接春节,她辛辛苦苦花了二天时间才把院子从里到外打扫干净,于是和他们吵起来:“要钱归要钱,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干嘛要糟蹋别人的家,一码归一码,今天不把院子给老娘弄干净谁也别想走,特别是你们,王良差你们工钱了?何况那些工钱本来就不该向我家王良讨要。”王良的女人一边指着来给何贵扎场子的人一边骂。

“什么乡里乡亲,相亲个鬼,你家男人伙同外人吞了我的血汗钱,咋不想想我们是乡里乡亲。”何贵把扑克往桌子上狠狠一摔,冲着王良的女人说。王良的心里也很窝火,有一种想冲进屋里把砍刀拿出来吓唬他们的念头,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他害怕一激动失控了,会真的砍了他们,造成不可收拾的场面;自己本来就占理,到时候为这笔虚有之账到班房蹲几年不划算。于是他赔着笑脸说:”兄弟,记得在北京时,我们的关系还不错嘛,常在一起喝酒,大家有困难都能互相帮助……嘿嘿,刚才我老婆多有得罪,还望不要计较。其实,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我确实也没收到工钱。”王良希望何贵能想起在北京时他对他的好,不要再为难他了。

“别来这一套,谁相信你也没收到钱?你和猴子的关系那么好!如果你真的与这件事无关,那你为何不告诉猴子在哪里?何贵说。

兄弟,我真的不知道他家在何处,他只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小工头,我觉得他人还行,看你落难没活儿干,我才介绍给他的。哎,这年头好心没有好报!”王良叹了一口气说。任凭王良怎么解释,何贵不卖他的帐,认为王良应该知道猴子的家在何处。之所以不告诉他,是因为猴子卷走他的血汗钱与王良有关。

王良的女人与何贵吵起来时,院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王良的父母觉得不好意思就叹着气回屋里去了,王良也感到脸无地自容,脸红到耳根子,好像真的做了亏心事,特别是听到有村民说,想不到王良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有昧良心的时候,他恨不得钻进墙缝里。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村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吃年夜饭了,何贵他们才离开了王良的家,临走时还说如果开春你王良没把工钱给我,过年时我还会来,而且还会用油漆泼王你家的院门和院墙,我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你王良黑了我的血汗钱。

经过这么一折腾,王良家半夜才吃上团年饭,吃得死气沉沉,为消去晦气,王良在院门口多放了几串鞭炮。放完鞭炮,王良再次回到饭桌上。王良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他的父母和女人都阴着脸,让王良感觉他们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没做亏心事。饭后,女人果真问王良,是不是真的和猴子一起黑了何贵。王良说怎么可能呢。那何贵为啥不找别人偏偏要找你?王良一下子提高了嗓门:算我狗吃地瓜自己找的行不?耳房里传出父亲的声音:大过年的,天大的事都留到年后再说。

猴子消失后的第二个大年三十,何贵又来到王良的家了,这次果真带上了油漆,还带着他的母亲。何贵的母亲一进院子就开始打滚,嚷着没钱过年了,要王良把工钱还给何贵。王良没有办法,只有找村长出面调解。王良和何贵各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着村长的面讲了一遍。村长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邻村那个,你说的虽在理但没有依据证明王良黑了你们的工钱,大过年的到别人家耍横……何贵觉得村长偏心眼,不等村长把话说完就吵了起来,说如果这件事得不到解决,不但要泼油漆,还要去跳镇政府的楼,跳镇政府的楼不行就跳县政府的楼……村长心想,这怎么行,如果他们真的那样做了,我这个村长就否当了,于是就把何贵的和王良分别叫到一边劝说。

王良不知道村长是怎样劝说何贵的,但他永远不会忘记村长对他的那一番劝说:“王良,我相信你没有伙同猴子黑他们的工钱,但你不知道猴子在什么地方,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你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你就退一步吧,多少支付给他们一点,把他们打发走……”

村长,我当时看他们没活干,才好心把他介绍给猴子的……这和媳妇不生孩子去找媒人算账有什么两样啊……王良不同意。

王良,我问你,如果他们今天要泼油漆,你拦不拦?村长问。

肯定拦,王亮回答。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拦,你们肯定会打起来,一打起来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生头破血流的事件,到时候就不划算了。还有他带了母亲来,你说上年纪的人在地上打滚,时间久了有个三长两短咋办,以后就是打官司赢了也要赔上一副棺材。哎!眼下又是过年,你父母的脸都气得煞白了,气出个病来还不是你的事?你就掂量掂量吧。

王良听村长这么一提醒,身上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说,村长你觉这件事咋办为好?村长说,这样吧,我劝他们再退一步,你们签订个协议,由你垫付他70%,余下的,以后再也不向你要了,等你打听到猴子住哪,你就叫上何贵一起去要。你支付给何贵的钱就当是暂时垫付,迟早回收回来的。

王良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何贵的娘,朝村长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村长的协调下,何贵拿着王良支付给他的工钱,拉着他的娘离开了,讨账的风波终于平息下来,但年夜饭依然和上年一样,王良吃得很不开心,而且与女人发生了争执。女人认为不该垫付那一部分,垫付了就意味着干了昧良心的事,让村里人笑话。听女人这么说,王良心里觉得心里一阵痛。吃完饭,他没坐到那台黑白电视机看春晚,蒙头睡下了,但怎么也睡不着,他想恨王贵,但恨不起来,觉得他向他讨要工钱也有一定道理,他是这样想的:如果我是何贵,也有可能那么做。但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帮这样的干忙了,哪怕就是饿死了也不会伸手。最后,王良把恨归结在猴子身上,如果不是猴子无缘无故消失,他也不会当冤大头。

后来村里人一直认为:如果王良没黑何贵的工钱,王良肯定不会给何贵,给了,就证明王良确实干了昧良心的事。王良更恨猴子了,发誓一定要找到猴子,哪怕猴子死了也要找到他的坟,拍张照片给人们看看,我王良不是那种人。从此,王良一边务工,一边打听猴子的消息。

猴子身体高大,结实,脸部呈现出的轮廓像类人猿,因此大家都叫他猴子,其真实名字,没有人知道,如有人问起,他则乐呵呵地说,你看我这个猴样儿,就叫我猴子吧,我老家的人都这么叫我。王良刚到北京时,找不到工作,靠捡垃圾维持生计。夏天的一个晚上,他在离一家工地不远的夜摊上收啤酒瓶,他身上的异味惹恼了旁桌几个喝夜啤的小混混,被糊里糊涂被按在地上挨了一顿胖揍。就是那天晚上,王良认识了猴子。当时,王良头发凌乱,满脸鲜血,猴子应该是觉得他可怜,站起来朝几个小混混抱了抱拳,说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吧,几个小混混看猴子一个人,不买账,准备再次修理王良,猴子把衣服一脱,抡起凳子就和混混们干了起来,小混混人仰马翻,溜之大吉。事后,猴子扶起王良在一张餐桌上坐下,对王良说,兄弟别这么丧气,咱们喝两杯,说着又叫了20串羊肉串和一扎瓶啤酒。喝酒时,王良总是要有意无意地看猴子胸膛上的纹身,那是一个篮球大小的骷髅,怪吓人的。猴子笑着说,哥以前也是混社会的,现在改邪归正了,在工地上干活。喝到尽性时,猴子指了指旁边的工地说,别捡垃圾了,工地正缺人手,我可以介绍你进去。那时,王良很感激猴子,看到猴子身上的骷髅和他打架时的狠劲,他又惧怕猴子。

猴子是工地上一个普通的钢筋工,王良没想到他的手艺很好,制作的钢筋的长度和角度都特精准,从不浪费,而且在绑扎钢筋时,动作迅速,行距均匀,每次都比别人提前完成任务,王良和猴子在一个班组,绑扎钢筋不熟练,猴子完成任务后,经常帮他绑扎一阵子,就这样王良和他熟悉了,他开始把猴子叫猴哥。后来,工地老板看猴子是钢筋工中的人才,愿意把钢筋制作这小块工程单独承包给他,王良顺理成章成了他手下的一个工人。转眼就到了2003年,北京开始闹非典,一些工地停工了,大批的工人被困在出租屋里,王良也不例外,为抗击非典,封控前,他采购了足够的食物。除了吃饭,睡觉,打扑克,王良无所事事,感到很无聊。出租屋后面有一条铁路,每天都有几列火车哐啷哐啷经过,出租屋与出租屋之间有一条缝隙,刚好可以侧身挤过去,坐在铁路边看火车。王良就是在这种境况下认识了邻村的何贵的。那天,王良闷得慌,又从缝隙里挤出去。他看到何贵戴着口罩在铁路边,无神地望着天边,一聊,竟是是四川口音,再一打听,还是邻村的。老乡见老乡,热泪盈眶,于是两个人开始坐在铁路边聊封控,聊老家……无所不聊,当聊到工作时,何贵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封不封控都一样的,从老家来了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工作,眼下靠吃方便面度日。听何贵叹息,王良感到鼻子发酸。后来,王良让何贵把行李搬到自己的出租屋,同吃同睡。何贵很感激,说这辈子都会记得王良的帮助。封控解除后,王良把他何贵介绍给了猴子,工地的活儿已经接近尾声,最多只需半年就会完工,无需增添人手,猴子说我看在王良的面上,你来吧,大不了提前完工,提前找下一个工地。

在王良的印象里,猴子是一个很仗义的工头,他不像有些工头,恨不得把工人的骨头都吞了,他与他们称兄道弟,还经常邀请他们下馆子,晚上在路边喝夜啤,划拳,或者玩扑克牌。但何贵和当初的王良一样,很惧怕猴子,私下问王良猴子靠不靠谱,王良说靠谱啊,他从不拖欠和克扣兄弟们的工资。何贵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看他胸膛上纹的骷髅,他的那头长发……看起来就像一个混社会的……他以前一定是个混社会的。王良说兄弟你把心放在心里就好了。王良心想不管猴子以前怎样,他能够进入工地吃苦,练就一手钢筋制作技术,成为一个小工头,在农民工中也算是一个人物了。但王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令他敬畏的人物会在某一天早上突然消失了,把他陷入了被追债的囧途。

猴子的消失没有一丝征兆,头天晚上还和王良他们喝过酒,说工地已经完工了,这两天就把他们的工钱算了,再过两月就过年了,寄回家好办置年货……因此,对于猴子的突然消失,王良觉得不可能,他估计猴子出去找下一个工地了。但猴子的消失让何贵彻底慌了,他判断猴子一定卷走了工人的血汗钱跑路了。后来一想到王良曾说猴子靠谱,对猴子的突然消失就像没那么回事,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他一天早也猴哥晚也猴哥的,或许,一定,与他有关联。何贵邀约了几个工友把王良堵在出租屋里,要王良说清楚是怎么回事。王良对何贵说我们是老乡,看你没活干才好意介绍你来,不能把我想得这么坏,说不准猴哥为了我们明年有活干出去找工地了,等几天看看他会不会回来。鬼才相信他会回来,何贵说。后来,果真如何贵所言,王良没有回来,几个工友揪着王良的领口,说怀疑王良是同谋者,要王良带他们去找猴子要钱。我只知道他叫猴子,全工地的人都这么叫,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家的地址,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王良解释。没人相信王良。有一个工友扬手想打王良的耳光,王良说,你们打,你们敢打我就报警。北京的治安管理严,打人要被拘留。工友不敢下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何贵回头说,王良,你别忘了,吃肉要吐骨头,大年三十,我到你家要账。王良以为他只是说说吓唬他而已,没想到大年三十他真的去了,而且闹得满村风雨,让王良没过上清静年,还让他彻底丢了面子,背上一口黑锅。

何贵没有履行两年前的协议,不愿陪同王良去找猴子讨账。这两年,王良觉得太憋屈了,一回到村子,他的脸就发烫,不好意思与人招呼,总是低着头走路。更让他难受的时,儿子在学校老是被一些同学追着喊王赖账……王良决定孤身前往,哪怕猴子的家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出发前,他做了精心的准备,想到猴子胸上的骷髅和打架的狠劲,他特意准备了一把水果刀,然后坐上了去随州的火车。从南充到随州有700公里路程,火车要疾驶8小时才能到达。王良原想在火车上好好睡一觉,到猴子家时才有足够的精神,但一上车他就睡意全无,火车上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还有躺在椅子下睡觉的;水果味,方便面味,劣质的香水味,久未洗澡的体味交织成刺鼻的异味,王良觉得连火车哐啷哐啷的奔跑声里也那股难闻的味道。王良不断地抽烟,坐在他身旁的两个人在小声地谈话,偶尔会一声叹息,王良猜测应该是因为钱或者生计。后来,王良进入到半醒半睡的状态,他感觉已到了猴子的家,而且发生了争执,似乎还干了一架,一会儿又觉得回到了北京的工地,与猴子在夜啤摊喝酒划拳,再过一会儿王良就感觉自己与何贵在雪地里奔跑,他们在追赶猴子,猴子抱着一蛇皮袋子钱,边跑边回头挑衅,来啊,来啊……直到下午五点,火车一声长吟进入随州站,王良才清醒过来。

走出火车站,王良叫了一辆摩的赶往印店,猴子就住在印店的一个小村里。一路上,王良很紧张,他总是想着,如果猴子不给工钱怎么办,和猴子干起来了怎么办,我会用水果刀扎他吗?他摸了摸口袋水果刀,还在。后来,他把水果刀从口袋里摸出来扔到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到印店时,天刚好黑下来。印店是一个小镇,一下摩的,就有香菇的味道扑面而来,镇上的行人很少,橘黄色的路灯光薄薄地洒在地面,让王良感到有一丝孤独和荒凉。印店到猴子的村里还有三公里路程,王良不想晚上前往,于是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旅馆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办理入住时,王良有一茬没一茬地和老板搭话,他想从侧面打听猴子的情况。

我们镇上的人谁不认识他?他有个绰号叫“骷髅”,那家伙那些年在印店横着走,算是吃喝嫖赌样样齐全,我们一般不会主动招惹他……听说他后来到北京混出了点名堂,前几年还发了财,回家修了小洋房……但近几年没看到他了,也没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老板的话让王良紧张起来,甚至生出一种畏缩的念头。后来一想,来都来了,不管结果怎样,总得去一趟……大不了报警。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王良找到了猴子的家。他没有看到老板所说的小洋房,眼前是疯长的野草将蜿蜒的阡陌彻底吞噬,枯死的玉米秆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几只麻雀在空中盘旋片刻又颓然落在房背上,房背是将麦秸扎碎和泥巴搅拌均匀覆盖上去的,上面的龟裂像一道道沧桑的皱纹。王良不敢相信这就是猴子的家,但的确实是猴子的家。

有人吗?猴哥在家吗?王良站在院子外朝里问道。王良没有看到猴子。闻声出来的是一个衣衫素净的女人,面容憔悴,她的手中拉着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神情木然,目光有点空洞,仿佛灵魂已被什么抽离。你——是——猴子的朋友吧,我是他的女人。不等猴子介绍,女人就一边问一边微笑着把王良让进了院子。坐定后,女人给王良到了端来一碗开水,我平日不喝茶水,没有备茶叶,不知你喝得习惯不,女人歉意。然后女人搂着孩子坐在王良的旁边。

王良觉得有点尴尬,先打破了沉默:猴哥呢,怎么没看到猴哥。女人说,他走了。

走哪里去了,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他不回来吗?王良觉得有点失落,跑了几百公里,还是扑了个空。

不,他死了,回不来了。女人的语气很平静。

你是来收工钱的吧,这几年,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批,都是来要工钱的,现在就只剩下王良与何贵了,你叫王良还是叫何贵?女人用手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污迹问。

王良没有回答女人,听到猴子死了,心里仿佛被谁揪了一把,心生一丝伤感,之前对猴子的那种怨恨仿佛如云烟正在一丝一丝飘散。那么健康的人怎就死了呢?他想知道猴子的死与突然从工地消失究竟有没有关系。于是他问女人,猴哥是生病还是其他原因走了。

车祸,女人说。王良发现,女人的眼眶开始湿润起来。

四年前,大概你们工地完工的那几天,孩子突然高烧,我打电话告诉猴子,他让我先送医院,他把你们的工资结算了就赶回来,哎,也怪我听信了民间的土办法,说什么用冰水擦拭身体喝一些草药汁就可以降温,因此没把孩子及时送到医院。两天后孩子在半夜突然昏迷,我吓坏了。猴子得知消息连夜赶飞机回来了。后来孩子得救了,留下了后遗症,现在有点痴傻……说到这里,泪水从女人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孩子出院那天,医生把孩子的情况告诉了猴子,他受到了打击,骑摩托车时走神,在离家不远的一个转弯处没减速摔了出去。入院时他还比较清醒,他把你们的工资表交给我,说要过年了,要我一定想办法把工资给发给你们,见我迟疑,还对我发火,说什么这辈子不想再留下什么遗憾了。那死鬼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似的,在半夜里就突然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哎,这可能就是命吧,女人抹了把泪继续说,猴子这辈子名声不太好,都是那个大骷髅惹的祸,其实,那些年,社会上的混混比较多,你猴哥纹个大骷髅只是想告诉他们,我也是个混混,你们最好不要欺负我。人们看到他胸前纹了那么大个骷髅,就觉得他真的是一个混混,人家是一好遮百丑,他却是一丑遮百好,猴子除了脾气暴躁点,并不像人们传言的那样劣迹斑斑,传言多了,不是真的也就是真的了。我知道他很在乎他的名声,不然他重伤后不会再三要求我想办法把你们的工资发出来,没想到这成了他的遗愿。

女人的话像一把钝刀在王良的心脏上来回挪动着,王良感到一阵阵痛楚。他终于知道当年猴子为什么从工地上突然就消失了,这些年对猴子的误解感到内疚,之前的怨恨也烟消云散了。

猴子死后,我一直想完成他的遗愿,可是他只给了我一张工资表,表上只有你们的名字,省份,工天,单价,和你们应领的工钱。没有电话和身份证号码,根本联系不到你们,我一个女人家还带个需要治疗的孩子,感觉把工钱发到你们手上比登天还难。你们的工钱我一直不敢挪用一份,我怕一挪用就补不上了,就完成不了猴子的遗愿。医生说孩子的后遗症还可以通过治疗减小很多,去年我把猴子生前修的楼房卖了,搬到这间老屋来了。

但我一直在努力完成猴子的遗愿。女人停顿下来,进屋拿出一张工资表递给王良。王亮看到工资表上有十人,都是在北京工地上的工友。女人指着其中有八人的名字后划的勾勾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们,我相信你们能找到这里。这八人已经陆陆续续拿到了工钱,就只差你们两个,好在你来了。女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她卸下了重担,轻松了很多。王良捧着工资表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明白了猴子和自己是同一类人,都在用苦和乐艰难地洗涤着自己。王良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嫂子,我就是王良,没来的叫何贵,是我邻村的老乡,请你代替猴哥接受我们的鞠躬,说着站起来深深地弯下了腰,弯腰的刹那,王良感觉也是在为自己。当女人把两万块工钱放在王良手中的时候,王良又鞠了一躬,女人拉住了他,说,我应当代表猴子向你们道歉。

太阳偏西的时候,王亮离开了猴子的家,女人拉着孩子在村口送行,村道上的枯草勾住他裤脚发出细碎的呜咽,王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和孩子,女人依然那么憔悴,孩子的眼神依然空洞,仿佛被什么抽走了灵魂,王良感觉有苦涩的泪水顺着嘴角流进了嘴巴。他停住了脚步,转身折回了小院,他从包里掏出了工钱,从中抽出了3000元放回了包里,剩下的放在了凳子上,再次走出了院子。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人们看到王良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走进了何贵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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