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房地产兴起之前,小县城有一个政府招待所专门招待从上面下来的官员,我有一个高中同学从市二商校毕业后在招待所食堂当厨子。招待所大门向北,对着文庙北街,进大门是一块很大很大的院子,院子的南边是一排二层住宿楼,住宿楼的中厅十分宽敞,正面是收银台,中厅两边摆着沙发椅。从中厅穿过去来到后面的内院,内院靠西是一个大礼堂,县里每年春天的人大、政协会都在这里开,各县直部门的专业会、表彰会也在这里开。再向里是招待所的食堂,食堂大门朝东,上面有个很大的水泥剜成的五角星,下面写着:1966,刷了红漆。食堂很大,可容纳千人同时就餐,食堂有时也放映电影。食堂的南边有四个养鱼塘,塘边种着垂柳,塘堤下面杂草丛生。靠西边的两个鱼塘有两个水泥管道通着墙外,墙外就是我们生产队的养鱼塘。那时北方雨水大,地下水也浅,城里的苇地坑随处可见,生产队里的养鱼塘和县政府招待所的养鱼塘都是从苇地坑改造过来的。塘里的鱼不甚名贵,无非是草鱼、鲢鱼、青鲤之类的常见鱼种。
那时年少,放暑假我们就偷着在生产队的养鱼塘里游泳,有时会搭人梯翻墙到政府招待所的养鱼塘玩儿。招待所的塘堤上种着十几棵很粗大的垂杨柳,堤下长满了野生芦苇,还有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野洋姜花,在炎炎夏日里开过一拨又一拨。洋姜花生长快,株型高大,茎秆挺直,上面有绒绒的白毛刺,很涩。洋姜花花期长,花朵开得繁盛,花瓣上有筋纹,粉红、白色、紫色居多,还有少见的大红、金黄、浅蓝等等,这样的好景致就藏在县政府的池塘边上,如植物森林一般。夏日午后,几个少年越墙后,先在垂柳树上找知了(即蝉)玩儿,有时也会下到池塘里抓鱼,塘水不深。有时在洋姜花丛中钻来钻取捉迷藏,无人顾及眼前的美景。
“干什么的?”
突然听到一声断喝,招待所的守门人来了,几个少年先是一惊,心儿噗噗地跳,尔后几个少年一声喊:
“跑!”
越墙而逃。墙的南边是西门里后街上一条东西南北向的胡同。胡同的东边是一个野生鱼塘,里面有很多小鱼出没,小鱼是自生自长的。到了冬天,这个野鱼塘结了很厚实的冰,就成了少年们的溜冰场。
生产队的养鱼塘是有人看守的,这是集体的副业,每年春天,队长会带领几个社员撒育苗,秋后结网捕鱼,送到集市上去卖,集体财产,总是马虎不得。少年们虽小,但也懂得这个鱼塘是和自家有联系的,所以我们从来不在生产队的鱼塘里抓鱼。当然也有来偷鱼的大人和少年,那一定是外街道摸过来的。
养鱼塘除了养鱼,也是可以游泳的,那是父辈们的业余生活,孩子们不让下水,得偷着来。平时鱼塘里的水不高,下大雨就不一样了,有一年七八月雨水多,养鱼塘里的水满了,还咕嘟咕嘟往街道上冒,鱼塘里的鱼也跟着往街道上跑。招待所里鱼塘水也忽忽悠悠往起长,很是吓人。这一年秋后,生产队里把养鱼塘里的水全部排干,清塘,竟得了一条一人长的大青鱼,队员们既惊又喜,说什么的都有,这条大鱼最后怎么处理的,不清楚,那时我还年少。
八十年代中期包产到户,养鱼塘没人承包,塘堤上的一百多棵柳树、榆树分给各家,时间一长,这些树木就陆续伐掉了,鱼塘渐废,周围居民的废水开始往里排。养鱼塘南边的西门里街地势高,一下大雨,他们街道上的雨水也往这里排。县政府招待所的四个鱼塘也废了,开始填垃圾和炉渣,后来就逐渐平了。房地产兴起后,有人把政府招待所和生产队的养鱼塘一起开发盖成了商品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