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冥币砸在我脸上,纸钱烧焦的臭味灌进鼻腔。
不是我不想躲。
是社恐患者的天赋技能——低头装死。
扑通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车厢地板上,震得座椅都在颤。我听见司机喉咙里发出类似拉风箱的倒抽气声,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每一下都刮得我耳膜生疼。
可我不敢抬头。
从我上车那一刻起,就感觉不对劲。暗红色的公交车停在城郊站台,路灯坏了一半,剩下一盏在那儿苟延残喘,发出蜜蜂垂死般的嗡鸣。司机直勾勾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橱窗里的人体模型。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本能地低下头,攥紧手里的裁员通知书,机械式地刷卡、上车、走向最后一排。
全程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车厢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人手背上的汗毛都一清二楚。前排坐着几个乘客,我不敢细看,只余光扫到有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低垂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中间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脸朝着窗外。
我缩进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把整个人埋进膝盖里。
别跟我说话。
别看我。
别注意到我。
这是我二十六年人生总结出的生存法则——只要我不看别人,别人也不会看我。只要我够透明,世界就伤害不到我。
手里的裁员通知书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林渊先生,因公司业务调整,很遗憾通知您……”后面的字我已经背下来了,毕竟盯着看了整整四个小时。下午三点接到通知,五点收拾完东西,六点被保安“送”出公司大门。然后我就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六个小时,直到手机电量耗尽,直到脚底板磨出水泡。
明天房租到期。
泡面还剩三包。
我下意识地开始抠手。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掐进左手虎口的皮肤里,一下一下地刮,刮出一道道白印子,然后变成红印子,最后渗出血丝。疼,但比心里的恐慌要好受些。至少这种疼是我能控制的。
“小伙子。”
声音从前排飘过来,嘶哑,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我浑身一僵,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掐得更深了,血珠从虎口渗出来,滴在皱巴巴的裁员通知书上。
那滴血在纸上洇开,像一朵花。
“你咋不说话?”
司机的声音。那嗓子里好像卡着一团纸灰,每个字都带着糊味。我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瞥见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车厢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我感觉到冷汗从脊椎骨往下淌,衣服黏在后背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手里的通知书被捏得更紧了,指甲刺破纸张,直接扎进掌心。
别跟我说话。
求求你别跟我说话。
我说不了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社恐发作的时候就是这样,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社交技能瞬间清零,只剩下一个念头——逃。但这是在车上,我逃不了,只能缩着,抖着,祈祷这场酷刑快点结束。
车厢里陷入死寂。
那种死寂不像是普通的安静,更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车窗外本该有的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的指甲抠破皮肉的黏腻声。
滋啦。滋啦。
一下,又一下。
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前排的几个“乘客”齐刷刷地转过了头。他们转头的姿势不对,不是正常人那样脖子带动头颅,而像是头颅自己转了180度,身体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红衣服的老太太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鬼火。中年男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蜡黄的面皮。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锁定了我。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正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抖成筛糠。
“你……”司机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是没吭声。
不是我故意的。是喉咙真的发不出声音了。社恐发作到极致的时候,连呼吸都要刻意控制,更别说说话。我只能继续抠手,越抠越用力,血珠从虎口渗出来,滴在皱巴巴的裁员通知书上。
那张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后视镜里,司机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着那个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没说一个字、甚至在“规则”已经明确触发后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的年轻人,手指开始颤抖。那不是普通人的颤抖,而是利爪——五根指节严重变形,指甲漆黑如铁,长度超过十厘米——在微微张开、收紧,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拔刀。
禁忌。
真正的禁忌存在。
只有无视规则的存在,才敢在“午夜公交”上如此镇定。只有超出认知的大佬,才敢在司机已经开口试探后,依然保持沉默。那不是怂,那是绝对的自信,是“你们这种蝼蚁根本不配让我开口”的蔑视。
司机想起三个月前,有个S级诡异也上了这辆车。那个诡异自称“噬魂者”,上车就踹了投币箱一脚,骂骂咧咧说车太破。结果下一秒,他就被公交车自身的规则反噬,化成了一滩脓水。
而眼前这个人,从上车到现在,全程低头、发抖、抠手,看似恐惧,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规则触发点。
不敢看司机?不对,是“不屑”看。
不敢说话?不对,是“没必要”说。
发抖?那是高人在“蓄力”!
司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僵尸脸上青灰色的皮肤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猛地踩下刹车,双膝如同断木般砸向地板。
“大……大人饶命!”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夜枭啼哭,在死寂的车厢里炸开。
我吓得猛地弹起来,脑袋撞上车顶。
“卧槽——”
疼死我了。但比头疼更可怕的是,我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车厢里的景象——
前排那几个“乘客”全都没了人样。红衣服的老太太脖子断了,脑袋垂在胸口,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中年男人的脸皮像是被火烧过,露出下面惨白的骨头。车厢顶棚上糊满了暗红色的纸钱,空气里飘着灰烬,呛得我眼泪直流。
而司机,正跪在驾驶台前,朝着我磕头。
他的额头每砸一下地板,车厢里的鬼火就熄灭一盏。几下之后,整个车厢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得所有“东西”的脸都像纸钱。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什么情况?
拍电影?不对,我身上没戴收音麦。做梦?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不是梦。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我遇到变态了。
一群变态。扮鬼吓人的变态。
我脑子里那个社恐专用的警报器疯狂作响:快跑!别说话!别对视!赶紧下车!
司机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恭恭敬敬地捧过头顶,递向我。
“大人,这是孝敬您的,求您别把这辆车献祭了。”
我低头一看。
冥币。
面值一个亿的那种,纸钱烧焦的味儿熏得我眼睛发酸。
这群变态也太敬业了吧?道具这么齐全?
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一激灵。我二话不说,抱着公文包连滚带爬冲下车,皮鞋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跑出百米,我才敢回头。
公交站台上空空荡荡,路灯还是那盏苟延残喘的路灯,空气里还是那股烧纸钱的糊味。地面上只剩一地纸灰,被夜风卷起来,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公交车消失了。
就他妈凭空消失了。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低头一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沓冥币,正在发烫,烫得我掌心生疼。
手机突然震动。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新闻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紧急通知】今夜全市午夜公交发生离奇事故,车上乘客无一生还。据悉,多辆末班公交车在行驶途中突然消失,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请市民夜间尽量避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我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社恐发作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把整个人都冻住了。
我刚才坐的那辆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推送:
【诡异复苏】全球多地出现超自然现象,多国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专家提醒:如遇异常情况,请保持冷静,避免与“非人存在”发生任何形式的交流。
我盯着屏幕,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保持冷静?
避免交流?
我刚才——全程没说话。
全程低头。
全程装死。
所以那个司机说的“大人”……不是在叫别人?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朝上,惨白的光照着我煞白的脸。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沓还在发烫的冥币,又看看手心里被指甲抠破的伤口——血珠还在往外渗,但伤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在手心闪烁了一下。
像是某种印记。
又像是某种警告。
远处传来唢呐声,凄厉,悠长,像是送葬的号子。我抬起头,街角的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红色的。
像是一顶轿子。
我转身就跑。
握着那沓发烫的冥币,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只想领个低保,怎么就被鬼跪了?
——
握着那沓发烫的冥币,手心那道黑色纹路刺得生疼,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诡异存在的“规则”,对我可能根本不管用。
不是我强。
是我他妈连看都不敢看它们,更别说触发什么规则了。
可要是那群“鬼”误会我是个大佬,接下来会送来什么?
街角的唢呐声越来越近,雾气里那顶红色轿子正朝我飘来。
社恐的终极宿命,难道是被鬼抬回去当压寨夫君?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全世界当成了救世主?
可要是你知道,那所谓的“救世主”,下一秒就要被纸人敲门,还会这么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