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峰顶演武坪,平整开阔。地面以巨大青石铺就,缝隙间顽强地生长着点点翠绿的苔藓,在峰顶微冷的山风里显出勃勃生机。坪旁一道银瀑自更高处的峭壁飞流直下,轰鸣声日夜不绝,溅起的水汽被清风裹挟着,弥漫在空气中,清冽甘甜。
这日清晨,演武坪四周,已有数十人静静肃立。他们皆是道袍加身,气息沉凝内敛,大多是新近遴选、拜入逍遥道宫核心的外围弟子或执事杂役。此刻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虔诚地投向坪中央。那里,主位设置简朴,一方青玉蒲团置于一块光洁的青石上。玄真子身穿墨色道袍,白须垂胸,面容清癯而目光湛然,正襟危坐。他身后半步,静立着几位气息深沉的护法长老,裴行亦在其中,肃穆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场中,肃立着二十余名稚龄少年少女,最大不过十二三岁,最小才八九岁光景。皆是粗布麻衣,洗得发白,不少人还带着几块不合身的补丁。这些都是玄真子数月来走遍大江南北,或从流民中慧眼识珠,或以特殊渠道从一些江湖势力甚至豪门阴私中悄然“接引”而来的灵苗璞玉。他们衣衫单薄,立于山巅凉风之中,有些禁不住微微发颤。然而那一双双眼睛,却都异常明亮,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惶恐、期待以及对这远离尘嚣的仙家之地的敬畏与向往。他们大多形容清瘦,甚至面有菜色,显然经历过生活的磋磨。
“今日问道峰顶演武坪,承道尊法旨,为吾逍遥道宫广纳道种,延续真传。尔等机缘深厚,得以置身于此。但福缘之下,亦有考验!” 玄真子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股奇异的清和之力,压过瀑声,清晰地传入每个孩童耳中,也抚平了他们心头的强烈不安,“资质根骨,不过门槛。心性意志,方为登真之梯!凝神静气,准备受测!”
玄真子声音落下,场中气氛更显肃然。他身旁一位长老缓步上前,手中托着一面古朴的石盘。石盘中心凹陷,内嵌一颗拳头大小、浑浊不清的暗色圆石。
“此乃‘测灵石’。将手放于其上,静心感受。”长老言简意赅。
孩子们有些紧张地看着那颗不起眼的石头,依言排队上前。
第一位男孩上前,伸出小手按住石面,等了半晌,石盘毫无动静。长老面无表情:“气血尚可,灵机混沌,难承道法洗礼。送入后山静苑,为外门执役,以观后效。” 男孩眼神瞬间黯淡,默默退后。
接连几个孩子上前,测灵石或微光一闪即灭,或全然沉寂。演武坪上气氛越发凝重,有孩子眼中已忍不住涌上水光。通过初选进入此地已是不易,眼看希望将灭,自是难抑失落。
很快轮到队列中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她约莫十岁,脸颊瘦削,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而清亮,如同山涧中的两泓清泉。她咬着下唇,显然很紧张,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按上测灵石。
刹那间!
嗡——
石盘剧烈一震,那中心浑浊的暗色石球猛地透出明澈温润的碧色光华!光芒并不刺目,却无比纯正浓郁,充满勃勃生机!丝丝缕缕的碧色光晕如同有灵性般环绕着女孩纤细的手腕盘旋数圈,才缓缓敛入石球之中。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纯粹的碧芒吸引,连几位长老眼中也掠过一丝动容。
“木属天灵根!灵气精纯,生机盎然,难得!难得!” 负责测试的长老一向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讶异与惊喜,朗声宣道:“青禾,灵根上上等!”
女孩青禾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她努力抿着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大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光芒,朝着长老深深鞠了一躬,雀跃着站到通过者一侧。她的存在,仿佛一道明媚的阳光,稍稍驱散了之前沉闷的氛围。
队伍继续前行。
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站着一个男孩。他身量比同龄人要矮小一些,穿着一身明显大了几号、沾满尘土和磨损痕迹的粗布短衫。他的脸也是瘦削的,但黝黑粗糙,像被烈日和风沙反复打磨过。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像小狼崽似的,亮得惊人,警惕又坚韧地观察着周遭一切。他安静地站在队列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执拗的倔强。
当轮到他时,他并无犹豫,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只布满薄茧和小伤痕的手,重重按在了冰冷的测灵石上。
掌心触碰到石面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或痛楚,但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角一滴汗悄然滑落。
“嗤……” 测灵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微响,浑浊的石球内部竟剧烈地翻滚、涌动起来!它不再是纯粹的混浊,而是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色泽:既有岩石般的厚重土黄光芒,又混杂着金戈交鸣般锐利的金白毫光,中心深处更隐隐翻腾着一股灼热的、血色的暗红!
光芒闪烁不定,彼此冲突、吞噬、绞缠!每一次光芒的明灭,那男孩的身体都抑制不住地微颤一下,脸色愈发苍白,那只按在石球上的手却如铁铸般纹丝不动!指尖因用力捏握而泛出青白之色,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
负责测试的长老眉头紧锁,眼中充满疑惑与凝重。他从未见过如此混乱且冲突如此强烈的灵根反应!测灵石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内部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厮杀。过了足足十余息,几种色泽的光芒才在剧烈的震荡中缓缓平衡、勉强融合,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凝滞、看不出具体属性的暗沉光芒。
“……嘶!”长老倒吸一口凉气,沉吟片刻,方才带着十二分的不确定宣布道:“根骨……混沌难明!金戈血煞与厚土之力缠杂,互相倾轧……灵根属性……无法明确判别!心性……意志极度坚韧!阿七……灵根中等,意志上上等!”
长老的话带着极大的犹豫。通常灵根杂驳冲突如此严重,几无可能踏入道途。这“中等”的评定,完全是基于他支撑过程中表现出的惊人意志力。
阿七抿着干裂发白的嘴唇,缓缓收回了微微颤抖的手,一言不发,低着头退到通过者队伍的最末尾,倔强地挺直腰杆。他沉默得如同脚下坚硬的青石。
玄真子看着这一幕,抚须不语,眼中精芒闪动。
测试很快结束。算上青禾和阿七,最终能留下、有资格继续下一阶段心性试炼的孩童,仅有七人。
接下来的考验更为简单,也更趋近本能。在数位长老深邃的目光注视下,在瀑声如雷、山风呼啸的环境中,要求这七名孩童静坐于冰冷青石之上,不受外界干扰,尝试去感受自身丹田那一丝若有若无、被称为“气感”的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有人忍不住左顾右盼,被瀑布吸引;有人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心思浮动;有人苦着脸,捂着空瘪的肚子,心神难宁……真正能坚持凝神试图感悟的,寥寥无几。
青禾天赋奇佳,很快便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清秀的小脸上投下影子,努力感应着。但她年纪尚小,加之此前的兴奋尚未平息,小脸上表情时而困惑时而努力,显然尚未真正入门。
那叫阿七的男孩,却自坐下那一刻起,便死死闭上了眼睛。他的姿势显得有些笨拙,但脊背挺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周遭的瀑布轰鸣、山风呼啸、同伴的细微动静……他似乎全然不觉。他的双拳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细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用力过度。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日影悄然偏移。
玄真子的目光扫过孩子们的表现,最终停留在阿七身上,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
端坐主位的玄真子心有所感,猛地抬眼望向问心殿方向!
只见远处那孤悬的险峰绝顶之上,笼罩了数日的沉凝气息骤然一散!那石殿周围的流云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欢快地流动旋转起来!下一瞬,一道身影自孤绝的石殿前凌空迈步!
月白道袍猎猎,踏云气而行!身形洒脱飘逸,带着一种历经玄奥洗礼后的超然物外之感!不过几个呼吸,那人影便已越过深涧云海,落至演武坪上空,再一步,飘然落于玄真子身旁的青玉蒲团之上!
来人正是李恪!他脸色还带着几分闭关后的苍白,眉宇间亦有疲惫未散尽,然而那双深邃眼眸却亮如朗星,目光所及,仿佛能洞察人心,无形威严弥漫开来,使得整个演武坪顿时落针可闻!连那轰鸣的瀑布,在众人感觉中也似乎微弱了许多。
“道尊!”玄真子连忙起身。裴行与几位长老齐齐躬身。
场中所有人更是屏息俯首,敬畏至极。
李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下方七名孩子,最后定格在那道依旧紧闭双眼、全身心沉浸在抵抗内外困苦、苦苦追寻一丝气感的瘦小身影上——阿七。
这一刻,李恪的目光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孩子紧蹙的眉头、抿死的唇角、微颤却挺直的肩背、还有那双死死攥住不放的小拳头……穿透时光的烟云,与记忆中一个在陇西军营马厩旁、蜷缩在冰冷潮湿草垛里,忍着伤痛饥饿不敢发出一声哭喊、只死死睁着双眼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的倔强少年身影——骤然重合!
那少年是他自己。
那股熟悉的、如同野草般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只凭着一股狠劲和不服就死死咬住活下去的劲头,是如此相似!
玄真子显然也察觉到了道尊对阿七的格外关注。他上前一步,将刚才测灵时的异状、以及阿七此刻表现出的超卓定力,以传音之术快速禀告李恪。
李恪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七。看着那孩子因长时间心神紧绷和身体不适而细微颤抖的肩头,看着他额角沁出的汗珠滑过黝黑的小脸,以及他紧闭眼皮下不断滚动的眼球——那是在竭力压制着本能的躁动,将所有心神向内压榨,哪怕徒劳也要抓住一丝光亮的顽强意志!
这份专注,已超越了天赋的限制,显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道心雏形!一种在绝境中求存、在黑暗中凿光的生命力量!
李恪眼中那深邃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古井投入了一颗星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温润、清灵、却又蕴含着混沌初始生机的道元。
这缕道元如初春萌发的第一缕生机,带着天地之初的勃勃气息。它无声无息,悄然滑下演武坪主位,掠过肃立的人群,准确无比地没入那个依旧沉浸在孤绝世界里的男孩阿七的眉心之中!
正在与体内混乱气息和外界嘈杂做搏斗的阿七,骤然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清流,如同九天甘泉般自眉心涌入!这缕清流非但没有任何刺激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沁入心脾、洗刷疲惫的温柔力量!所过之处,身体深处那股因测灵石冲突而躁动不安、隐隐作痛的淤塞感竟瞬间冰消瓦解,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的通达之感油然而生!仿佛堵死的泉眼被猛地疏通,干涸的河床涌进了活水!身体与外界那看不见的隔膜,被悄然捅破了一个洞!
外界风声瀑声再次清晰传来,却再不能扰乱他心神分毫!内心深处那道死死紧闭、隔绝了外界但同时也隔绝了天地灵气的壁垒——轰然洞开!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带着山林水泽气息的清凉之感,清晰地、前所未有地出现在他那混沌一片的下腹丹田处!
“啊……”阿七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小狼崽般警惕又倔强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峰顶的流云和面前道尊飘然的身影,瞳孔深处闪过刹那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舒畅以及如狂潮般涌来的、近乎灼热的崇拜与感激填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鼻端,眼眶瞬间通红。
就在这失神的、难以置信的瞬间,他感觉到那道温和却不可抗拒的目光。福至心灵般,这个从未得到过任何温情与肯定的孩子,仿佛遵循着血脉深处的本能,“噗通”一声,朝着那高处青石台上身影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小小的额头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咚”地一声轻响。他浑身微微发颤,说不清是因为激动、惊惧还是难以言喻的依赖与委屈交织,声音沙哑带着撕裂感,却异常清晰,响彻在鸦雀无声的演武坪上:
“道……道尊!”
李恪垂眸看着下方跪地颤抖的孩子,目光平和,不复深藏眼底的波澜,只余下一片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看透。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却如冰消雪融般令周遭寒意尽褪的笑意。那抹笑意虽淡,却似暖阳初照冰原,让阿七紧绷恐惧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痴儿,”李恪的声音不高,带着悠远的回响,如同山涧深处的清泉叩击冷石,“执着于血脉旧怨,非是新生。”
他缓缓起身,月白道袍在清风中微微拂动,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仿佛缩地成寸,身影瞬间出现在阿七面前。光影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晃动。李恪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清光如露珠流转,不带丝毫烟火气,轻轻点向阿七低垂的、汗湿粘着灰尘和碎草的额头眉心正中央。
这一指落下,并非洗髓伐毛、拔升功力的粗暴灌输,也非消除记忆的忘情仙术。指尖清光温润如水,瞬间没入阿七识海深处,更带着一股洗涤尘埃、澄清意念的安定力量。同时,一道神念化作平和却无可置疑的声音,直接在阿七心神最深处响起:
“痴儿,执着于血脉旧怨,非是新生。道法自然,守其本心,得其大拙。旧名旧事,皆如昨日死。”
随着这道神念与清凉力量的注入,阿七脑中那些因血仇而翻涌的、尖锐痛苦的记忆画面,如同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那股温润清亮的力量抚平下,虽未彻底消失,却被一股平和坚定的意念隔开,不再灼痛心神,反倒清晰显示出其中蕴含的杀伐、戾气与危险。一股全新的、属于“道”的宁静坚韧之意,如同种子在裂开缝隙的心田里萌芽生根,迅速茁壮!这份领悟带来的瞬间清明与如释重负之感,远超任何言语安慰,让倔强的孩子瞬间卸下了千斤重负!
李恪收指,负手而立,山风拂起他衣袂,更显出尘逸气。他凝视着眼前孩子骤然澄澈了许多的双眼,那眼底深处仍有倔强不屈的火焰在燃烧,却少了昔日被仇恨蒙蔽的疯狂狰狞,变得纯粹而坚韧,仿佛被山泉反复冲刷掉泥沙的原石,初露内蕴的精魂。李恪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为这初生道种定下命数的力量,回荡在清冽的山风云气中:
“从今日起,你名……”
“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