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
随着《冬风练习曲》最后一段向上翱翔的音阶没入空气,零星的掌声与几双陌生的眼睛在余音里静止。我合上乐谱,缓缓盖上琴盖,站起身来。
“高一这几天,过得还开心吗?”我问。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答:“开心——”
“要好好珍惜高一高二的时光啊,等到了高三,就很难再有这样从容的空隙了。”
话一出口,我的心里忽然掠过昨日连考三门、包括带听说的英语整卷的疲惫。
“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那位素昧平生的音乐老师向我微笑着挥手作别。
的确,跨过十八岁的门槛,改变总是突如其来,却又迅猛而无声。
它并不只是“不再受法律特殊保护,同时拥有更多权利和义务”这样字面意义上的成年。年初时,我曾为自己的文集预设了一个名字,叫作“改变”。如今再回头看,才发现这个词早已不只是一个题目,而正以一种不可逆的姿态,悄然发生在我的身上。
当阿黛尔的《I Drink Wine》在耳畔泛起,许多过往便如陈酿一般漫溢开来。
是一个换了新桌椅的教室,是一架被搬走的旧钢琴,是一种悄然转变的生活态度,抑或是一个渐渐淡出视线的人。
这些似乎都不必细说。
因为世上的一切都在暗自应答,应答那些迟迟未曾叩响的疑问。
九月七日,生日过后的第一个下午。
我走下仰晖楼,沿着树荫朝乒乓球馆走去。
我对同伴说:“我打算写一篇文章,就叫《18》,就像阿黛尔十九岁时出的那张专辑《19》一样。我也要有属于我自己的文集。”
是的,“自己的”。
曾听说过一种讲法,说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大致遵循对数曲线。活到十七岁时,主观上的生命其实已经走过了很大一部分。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体验往往在重复与平淡中逐渐归于窄化;而最初的那十几年之所以在记忆里重如千钧,是因为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见证新事物,拓宽着世界的边界。
正如迈入高三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尽是铺天盖地的变化:试卷、晚自习、堆叠的作业……
可若向更远处窥探,又会发现眼前的长路似乎不过是这些符号的不断循环。
然而,我却萌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周围最常听到的叹息是“累”。诚然如此,大家都疲惫不堪;可当我注视这段日子时,感受到的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仿佛整个生命被塞得满满当当。
就像我在夜晚将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按下B门,任由微弱的光子不断撞向通电的CMOS传感器——只要曝光的时间足够绵长,暗处终将被照亮,画面终会渐渐显现,最终绚烂起来。
或许,这便是我对待当下的态度罢。
我并不否认疲惫,也不试图把苦难粉饰成某种浪漫的勋章。我只是愿意让自己充分地经历这一切。因为有些光,只有在足够漫长的曝光之后,才会被看见。
而无论周遭如何喧嚣,“自己的”这三个字,依然像爬山虎一般,静静爬上墙头,落在我身旁的课桌上。
可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的”?
无非是探寻内心真正渴求之物。
从“自由而无用”在心底扎根,到时常浮现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对我而言,接纳并满足自己的灵魂,变得愈发要紧。
正如阿黛尔在歌里唱道:
Why am I obsessing about the things I can't control?
Why am I seeking approval from people I don't even know?
为什么我要如此执着于那些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为什么我要如此渴求那些甚至与我毫无关系之人的认可?
上周的语文课上,老师讲到了“主客分离”。
这个词骤然击中了我的心房。
当时有同学问:“老师,如果您来上课,我们在下面都不听,您还会开心、还会好好讲课吗?”
将自我与外部世界、与他者的期待清晰地剥离开来,谈何容易。老师坦言:“我感受到的快乐,很大程度上正来自于你们在课堂上给予我的回应。”
这当然是真实的。可事实上,教书是老师的修行,听课是学生的选择。主与客之间,本应存在一条清晰的界限。
我们当然无法彻底摆脱他人的目光,也不可能真的对外界的评价无动于衷。可至少,我们应当知道,哪些声音属于别人,哪些声音属于自己。
这大概就是所谓“主客分离”最难、也最重要的地方。
那天我拾级而上,推开五楼多媒体教室的门,探头望去。
一位未曾谋面的老师正在电脑前忙碌。
“请问……这里是音乐教室吗?”
我猜得没错。
“我就知道。仰晖楼原本的那间音乐教室,钢琴已经被搬走了。”
而此时此刻,一架全新的钢琴正赫然立在教室前方。
仿佛音乐这项古老的艺术,在这里完成了某种隐秘的涅槃。
得到老师的应允后,我在琴凳上坐下,指尖重新落回那熟悉而艰深的练习曲。
原来,这间教室正要迎接高一学生的周五最后一节课。
看着聚在门口、用懵懂而好奇的眼神凝视着我的学弟学妹,我笑着说:“没事呀,你们进来呀。”
黑白键在我指尖飞舞。
我想起前一天在英语作文里写下的建议:希望学校能为我们保留更多艺术的时间。
我是由衷地这样企盼。
不仅因为艺术能够滋养审美、涤荡心灵,更因为它是一个足够包容的容器,能够安放每一个游离的灵魂。
在艺术的领地里,存在着无限自由的表达空间。无论它是残缺的、抽象的、荒诞的,还是带着某种异样的姿态,都能够成为载体,让每一个生命吐露内心的声音,彰显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张力。
前两天,我看着身旁的同学埋头于一道道繁复的数学竞赛题,便忍不住打趣:
“你一直苦苦学数学有什么用呢?学了几十年,到时候就要被AI取代了。”
“其实已经被取代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笑着回答:“有用啊,你学这个能用来装逼。”
我也笑了。
这或许并不是某种工具主义意义上的“无用之用”,而是作为“人”本身,寻找某种确定性与自我证实。
我们总习惯追问一件事情“有什么用”,仿佛只有能够产生明确结果的事物,才值得被投入时间。
可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做一件事并不是因为它能够换来成绩、金钱、地位,甚至不是因为它能在未来派上什么用场,而仅仅因为“我喜欢”,那么这种行为本身,或许就是对“人”的一种确认。
我也许无法臻于完美。
可那便是我最真实的模样。
周五清晨,我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
家人半开玩笑地说:“你文科这么好,当初就该选文科。”
我笑了笑:“以前大家开玩笑说,AI大语言模型一出,文科生最先被淘汰,理科生搞AI越发吃香。倒是现在AI又在往AGI发展,理科生说不定也马上都能被代替了。到时候,文科反倒会更有用了,而且尤其是像我喜欢的这种文艺类的。”
说到底,我所谓的“有用”,从来不是实用主义或工具理性层面上的功用。
它更像是一种存在的证明。
当机器越来越擅长计算、归纳、模仿、生成,我们反而不得不重新追问:如果某一天,许多我们引以为傲的能力都不再稀缺,那么作为人的独特性究竟还剩下什么?
也许恰恰是那些无法被“用途”穷尽的东西。
一首明知不会改变世界的曲子,一段明知不能带来任何现实收益的文字,一道明知未来未必用得上的数学题,一场沉浸其中却无人注视的演奏。
它们没有必要证明自己有用。
因为喜欢本身,就是理由。
我的练习曲弹得其实并不完美。
但在琴声响起的刹那,我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沉浸与投入。
那一刻,就是最真实的自我。
在音符流转的缝隙里,周遭的喧嚣渐渐隐去、压暗,天地万物归于悄然。
于是,我重拾手中的笔。
无论写下怎样的文字,是稚嫩还是成熟,这都是属于我自己的轨迹。
我很珍惜过往走过的每一段路。无论其中夹杂着甘甜还是苦涩,我都曾用心去体察;无论那些人最终停留在我的生命里,还是渐渐淡出视线,他们都曾真实地参与过我的十八年。
而现在,我要向着更遥远的远方迈进。
我开始明白,“自己的”并不意味着拒绝世界,也不意味着彻底摆脱他人的目光。
恰恰相反,是在听见世界的声音之后,依然能够辨认出自己的声音。
是知道什么值得追逐,什么无需执着;知道哪些目光值得珍惜,哪些评价可以轻轻放下;知道什么事情即使无用,也依然值得去做。
自由或许从来不是没有束缚。
而是即使身处万千束缚之中,我仍然拥有选择的权利,并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它所带来的一切。
十八岁以后,我愿意如风一般,去往我想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世界终于不再有边界。
而是因为我终于开始知道,哪些方向,属于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