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跟紧我

弟弟说,过年去西安吧。

我说好。

不知道为什么,长到三十七岁,我们姐弟俩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小时候各上各的学,长大了各上各的班。他在郑州,我在北京,过年回家见一面,初五初六又各自散了。这次他说西安,我想了想,说行。

高铁上,我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麦田、村庄、山,一晃而过。忽然脑海中想起,弟弟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当时他不满周岁,坐在学校花坛边的红布上,身上没穿衣服,嘴角还有正在往下落的口水。这张照片让他成为亲戚们的谈资,还说让他以后的媳妇看。

没想到,现在他说话比我稳,点菜比我利索,还懂得照顾人了。我们在同一个子宫里待过,同一个院子里长大,吃过同一个锅里的饭,叫过同一个人妈。但现在,他在他的城市,我在我的城市,一年见一次。

到西安的时候是下午。酒店放下东西,直接去陕西历史博物馆。

人多。队伍弯了三道弯,从台阶上一直排到广场上。太阳晒着,没处躲,有人撑着伞,有人举着导游旗,有人蹲在路边吃雪糕。弟弟站在我前面,回头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说,姐你跟紧我,别丢了。

我说哦。

他的后背比我的宽,把前面的太阳挡掉了一小块。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过马路都是我拉着他,他的手小,出汗,攥在我手心里,像攥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鸟。现在他让我跟紧他。

博物馆里有个展厅,摆着很多唐代的女俑。胖胖的,笑眯眯的,有的骑马,有的弹琴,有的就这么站着,穿着拖地的长裙,头发梳成各种样式。弟弟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像你。

我说哪像,人家多富贵。

他说神态像,就那种——他想了想,说不上来,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那个女俑,看了很久。

她确实没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那么站着,站在一千多年以后,站在玻璃柜子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面前。她的眼睛是两小道弯,看着前面,也像什么都没看。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概也没想过,一千多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看她,猜她在想什么。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我旁边说,走吧,那边还有。

第二天上午去兵马俑。

天气很好,暖和,没有冬日里的凛冽。

我们跟着导游,从一个坑走到另一个坑。一号坑最大,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哇”一声。我也“哇”了。那么多陶俑,站着,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灰扑扑的,像一支真的军队,被埋了两千年,刚醒。

弟弟说,你说他们当年烧这些人的时候,知道他们以后要被这么多人看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们要是知道,会不会烧得更认真一点。

我说可能吧。也可能烧得更敷衍,反正不是自己看。

我们笑了。

二号坑小一点,但陶俑更多样。有跪射俑,单膝跪地,手里像握着弓;有骑兵俑,穿着短甲,骑着马;有将军俑,身材高大,披着铠甲,表情严肃。我站在一个跪射俑前面看了很久。他的脸是圆的,眼睛细长,嘴唇紧闭,看着前方。他的发丝一根一根刻出来的,铠甲一片一片压出来的,鞋底还有一行一行的防滑纹。两千多年前,有个人,用泥巴,一点一点捏出了他。

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捏他的时候,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但他捏出来的这个人,现在站在玻璃后面,看着两千多年后的人,从世界各地赶来,看他。

秦始皇地宫,虚拟的,大开眼界。

兵马俑只是这个庞大王国的一角。地宫中层层石门,道道机关,如果有人擅自闯入,会触发巨石掉落和暗箭射击,简直像盗墓笔记里的情节一样惊险!

出来的时候,是中午。站在广场上,远远看着那个巨大的秦始皇雕像,弟弟突然说,姐,你发现没有,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比我们大。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时间大。历史大。这些坑,这些俑,都在这儿埋了两千多年,我们才来一会儿,就要走了。

后来我们去看了铜车马。玻璃柜子里,那两辆车,那四匹马,那些伞盖、缰绳、辔头,精细得像昨天刚做的。解说员说,这是缩小了一半的,真的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两只胳膊张开,像要抱什么东西。我想象不出来真车有多大,想象不出来当年它跑起来什么样,更想象不出来,造它的人,埋它的人,把它从土里挖出来的人,都是什么样。

有个小孩趴在玻璃上,脸挤得扁扁的,问他妈妈,这是真的吗。他妈妈说,真的,两千多年前的。小孩说,哇。然后问,能吃吗。旁边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去大唐不夜城。

人山人海。灯亮得晃眼。两边都是仿唐的建筑,金碧辉煌,红灯笼一排一排,挂到看不见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穿着汉服走来走去,裙摆拖在地上,也不怕脏。

一千多年前的大唐说不定也是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只不过走在这条街上的是古人。

弟弟说,这地方真热闹。

我说嗯。

我们跟着人流走,走了很久,走累了,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着。前面有个小姑娘在吹糖人,吹出一匹马,举着给她妈妈看。旁边有人在卖烤肉串,烟飘过来,香香的。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灯组,是一只凤凰,五颜六色的,尾巴很长,一闪一闪的。

弟弟说,姐,你累不累。

我说还行。

他说,我有点累。不是腿累,是——他又想了想,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说的那种累。不是走路的累,是见了太多东西,脑子装不下的那种累。是站在兵马俑坑前面,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小、特别新、特别不值一提的那种累。是看着那些一千多年前的东西,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累。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吧,请你吃羊肉泡馍。

我说好。

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灯,那些人,那个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仿唐街道。我突然想起那个唐代的女俑。她站在玻璃柜子里,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她见过的东西,比我多得多。她埋在地下的时候,大唐不夜城这个地方,还是一片庄稼地。

羊肉泡馍馆里人很多,我们等了一会儿才有座。弟弟点了两份,一份普通的一份优质的,他说优质的好吃。端上来的时候,两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一层油。他把他的碗推过来说,你尝尝我这个。我尝了一口,说差不多。他说差多了,你那个肉少。我说那你吃我这个。他说不用,你吃你的。

吃完出来,街上人更多了。我们往回走,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那些唱歌的、拍照的、直播的、卖东西的。走到酒店门口,他回头说,明天还逛吗。我说逛。他说行,那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天花板上有一块亮的。我想起那个小孩问的问题:这是真的吗,能吃吗。我想起弟弟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比我们大。我想起那些陶俑,那些女俑,那两辆车,那四匹马。它们都在这儿,在西安,在黄土下面埋了两千年,然后被挖出来,被摆好,被无数人看。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什么都知道。

回家的车上,弟弟开车。我在副驾驶位置上,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小时候,他那么小,我跟在他后面,怕他摔了。现在他比我高半头,走在前面说“姐你跟紧我”。

窗外,麦田、村庄、山,又往反方向晃过去。

我在心里对那个唐代的女俑说:我来过了。看了你的时代,又回去了。你继续站着吧,再过一千年,还会有人来看你,还会有人站在你面前,猜你在想什么。

那个人,也不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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