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是我们家雷打不动去大舅家拜年的日子。一进院门，熟悉的喧闹就裹着饭菜香扑过来，大舅母在厨房忙得团团转，表哥表姐们凑在客厅嗑瓜子聊天，小孩子追着跑闹，把年味搅得浓得化不开。
我刚放下手里的礼品，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大表姐，从北京回来的那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大衣，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一进门就被亲戚们团团围住。“哎呀，大闺女回来了，在北京就是不一样，越来越洋气了！”“工作顺利吧？听说工资可高了！”夸赞声此起彼伏，大表姐笑着应承，眉眼间带着几分见过大世面的从容，瞬间成了整个屋子的焦点。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没什么波澜。我在老家有份安稳的工作，朝九晚五，收入不高但踏实，日子过得平淡自在，和在北京打拼的大表姐比起来，确实算不上光鲜。
开饭时，满满一桌子菜摆得琳琅满目，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闲话家常。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到了几个晚辈的生活上。大舅家的二表姐，向来是饭桌上最会说话的人，此刻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北京回来的大表姐，语气里满是奉承：“大姐，你可是咱们兄弟姐妹里最有出息的，在北京扎了根，过得那叫一个风光，我们真是比不了！”
大表姐谦虚地摆手，说在外打拼也不容易，二表姐却压根不听，话锋一转，突然看向了我和其他几个留在老家的兄弟姐妹，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轻飘飘的：“不像我们，一辈子守在老家，没什么大本事，就一份稳定工作，饿不着也撑不死，说到底，还是没出息。”
这话听着是自嘲，明眼人都能听出里面的捧高踩低。她把大表姐捧到天上，顺带踩着我们这些留在老家的人，看似随口一说，实则字字都在彰显高低。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旁边的堂妹悄悄撇了撇嘴，谁都没接话，饭桌上的气氛莫名僵了一瞬。
大舅母连忙打圆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二表姐碗里：“说什么呢，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在哪过不是过，稳定也是福气。”可二表姐却不依不饶，依旧笑着给大表姐添酒，话里话外都是对大城市生活的向往，对老家安稳日子的不屑。
我看着她那张巧舌如簧的脸，心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她向来如此，阳奉阴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着有权有势的亲戚百般讨好，对着平凡普通的家人便暗藏轻视。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非要在饭桌上分出三六九等，把好好的团圆宴，搅得掺了几分功利的凉意。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屋里的暖气很足，可我却觉得有些发冷。大表姐依旧是众人的焦点，二表姐的奉承声不绝于耳，那些刻意的夸赞、隐晦的贬低，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团圆的温情里。
我默默吃着碗里的饭，看着眼前这场热闹又虚伪的戏码，忽然明白，有些亲情，在世俗的攀比面前，终究少了几分纯粹。所谓的拜年相聚，不过是一场人情世故的周旋，饭桌上的春风再暖，也吹不散人心深处的虚荣与疏离。
一顿饭吃完，客套的寒暄还在继续，二表姐依旧围着大表姐谈笑风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错处。我起身帮忙收拾碗筷，看着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最复杂的，从来不是远方的风雨，而是眼前人心的深浅。一顿新年的家宴，一盘寻常的饭菜，却把人性里的捧高踩低、阳奉阴违，展现得淋漓尽致。我们都是平凡人，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可总有人喜欢用世俗的标尺去衡量，把温暖的团圆，变成了功利的赛场。
收拾完桌椅，亲戚们陆续起身告辞，大表姐被众人送出门，二表姐的笑声一路跟着。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刚才的喧闹仿佛一场梦，只留下满桌的狼藉，和心里一丝淡淡的怅然。
新年的暖意还在街巷里流淌，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刚才那顿饭桌上，已经悄悄变了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