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提着公文包,拖着疲惫的步伐爬上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用钥匙捅了半天门锁,才想起妻子张秀芹今天上白班,家里没人。
门一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楼,不到六十平的两居室,他们一住就是二十五年。儿子去外地读大学后,家里更加冷清了。
他放下公文包,径直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菜——半盘西红柿炒蛋,一小碟花生米。熟练地开火加热,脑子里却还在回想今天单位里的烦心事。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他这个老会计眼看着同事们一个个被买断工龄,心里七上八下的。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端着饭菜走到客厅,打开那台十年前买的电视机,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只是为了房间里有点人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秀芹发来的短信:“今晚加班,晚点回。”
李建国皱了皱眉,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次加班了。他简短地回了“知道了”,继续低头吃饭。饭粒有点硬,但他懒得再热。
秀芹在纺织厂工作,这几年订单不稳定,加班是家常便饭。李建国理解,但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就像这老房子的墙皮,不知从哪天开始,悄无声息地一片片剥落。
吃完饭,他起身洗碗。水龙头有点松动,他小心翼翼地拧开,还是被溅了一身水。这个月已经叫物业修了三回,每次都是好不了两天又坏了。就像他和秀芹的婚姻,表面平静,内里却处处是毛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李会计,明天上午九点,王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王总是分管人事的副总,这个时候找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手指有些发抖,回了条短信:“请问是什么事?”
那边再没回复。
这一晚,李建国辗转难眠。他算过,厂里五十岁以上的中层,已经走了大半。他今年五十二,再熬八年就能体面退休,但如果现在被裁...
凌晨一点,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秀芹回来了。他假装睡着,感觉到秀芹轻手轻脚地脱衣上床,背对着他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界线,如同这十几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第二天,李建国特意穿了那件他平时舍不得穿的浅蓝色衬衫,提前十分钟到了王总办公室外等候。
“建国啊,进来坐。”王总笑容可掬,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在厂里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了,王总。”李建国双手接过茶杯,没敢喝。
“时间真快啊。”王总感叹道,话锋一转,“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董事会决定精简机构...你的岗位,下个月起就不设置了。”
尽管早有准备,李建国还是感觉一阵眩晕。
“不过你别急,”王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考虑到你是老员工,我给你争取了个好条件。这是买断工龄的协议,你看看,比正常标准多百分之三十。”
李建国机械地接过信封,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茫然地环顾这间他坐了二十多年的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如今却没了主人。
手机震动,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李会计,请于下周一前签署协议并交回人事部。”
他没回复。
下班回家,秀芹已经做好了饭。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碗西红柿蛋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今天王总找你什么事?”秀芹随口问。
李建国张了张嘴,那句“我被裁员了”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却变成了:“没什么,季度报表的事。”
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李建国一个人在阳台上发呆。楼下,一对年轻夫妻正推着婴儿车散步,有说有笑。他想起儿子刚出生那会儿,他和秀芹也这样恩爱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从他沉迷工作忽视家庭开始,也许是从秀芹母亲生病他没能好好帮忙开始,也许只是岁月这把钝刀子,一点一点磨灭了激情。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请确认已收到协议。”
李建国突然感到一阵愤怒,他快速打字回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在厂里二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发送后,他深吸一口气,等着对方的回应。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李会计,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无法更改。请您配合办理交接手续,体面离开。”
李建国颓然坐下。体面?什么叫体面?像条狗一样被赶走就叫体面吗?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照常上下班,没告诉秀芹自己被裁员的事。他假装一切正常,却在暗中整理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一点点往家里带。
秀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多问。他们就像两个默契的哑剧演员,在狭小的舞台上各演各的。
周五晚上,李建国收到儿子发来的视频请求。儿子兴奋地讲述大学生活,说要报名参加一个海外交流项目,需要额外缴纳一万多元费用。
“爸,妈,这个项目特别好,能去新加坡的大学学习一个月,对我的专业很有帮助。”
李建国勉强笑道:“好啊,想去就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视频结束后,秀芹担忧地说:“咱家存折上就剩三万多点,下季度还要交物业费和取暖费...”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李建国打断她,转身进了书房。
关上门,他无力地靠在门上。裁员补偿金虽然比正常多百分之三十,但也就十多万,能用多久?他这个年纪,还能找到什么工作?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最后提醒,周一前务必签署协议。”
李建国几乎要把手机摔在地上。他咬牙切齿地回复:“你们会遭报应的!”
对方沉默了片刻,回复道:“李会计,请控制情绪。”
那一夜,李建国彻底失眠了。凌晨三点,他悄悄起身,从床头柜底层翻出家里的存折,看着上面可怜的数字,心里一片冰凉。
周一终究还是来了。李建国早早起床,穿上那件最好的西装,仔细打好领带。秀芹惊讶地看着他:“今天有什么重要活动?”
“季度总结会。”他撒谎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出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秀芹一眼。她正在厨房刷碗,背影瘦削,几缕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耳际。李建国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好久没有拥抱过了。
他轻轻带上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厂里,人事部办公室前排着队,都是来办离职手续的老同事。大家相视苦笑,没人多说话。轮到李建国时,他机械地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补偿金三个月内到账。”人事部的小姑娘公事公办地说。
李建国点点头,拿着自己的那份协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工作二十八年的地方。
走在街上,他不知该去哪里。公园里全是遛弯的老人,商场又太吵闹。他最终走进一家快餐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了一整天。
下午四点半,他该回家了。站在楼道门口,他却迟迟不愿进去。如何向秀芹交代?她会是什么反应?哭闹?埋怨?还是冷漠地接受?
手机震动,是秀芹发来的短信:“今晚想吃什么?我买了一条鲈鱼。”
李建国愣住了。秀芹很少主动买鱼,他们一向节俭。难道她知道今天是他离职的日子?不可能。
他犹豫着回复:“清蒸吧。”
上楼,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秀芹正在厨房忙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洗洗手,马上吃饭。”秀芹头也不回地说。
李建国放下公文包,忐忑不安地坐下。餐桌上,那条清蒸鲈鱼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盘蒜蓉空心菜和一锅西红柿蛋汤。
秀芹端来两碗米饭,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她说,夹了一大块鱼肚肉放到他碗里。
李建国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送饭。鱼肉鲜嫩,但他食不知味。
“今天...”他艰难地开口。
“先吃饭。”秀芹打断他。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饭。饭后,秀芹收拾碗筷,李建国习惯性地起身想帮忙,秀芹却按住了他:“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
李建国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总会来。
秀芹从厨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李建国认出了那个信封,是人事部给他的那份协议。
“你翻我公文包了?”他有些恼怒。
秀芹摇摇头,掏出自己的手机,推到李建国面前。
屏幕上,是几条短信往来。最上面的一条,发自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那个一直催他签署协议的“人事部工作人员”的号码。
而收信人,是秀芹。
李建国困惑地抬头看她。
“往下看。”秀芹平静地说。
李建国用手指滑动屏幕,阅读那些短信:
“秀芹姐,李哥今天来签字了,情绪还算稳定。”
“谢谢小赵,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应该的。秀芹姐,你真的决定提前退休吗?厂里不是说可以给你调个轻松点的岗位吗?”
“不了,老李这个人爱面子,要是知道我先下了岗,会更受不了。就这样吧,别让他知道。”
李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翻:
“秀芹姐,李哥的补偿金我催过了,财务说下个月底前一定到账。”
“好的。我那笔买断工龄的钱也请尽快办理,家里急需用钱。”
“明白。对了,李哥的新工作有眉目了吗?”
“我托人问了,城南那家会计事务所正好缺人,下周一我带他去面试。先别告诉他,就说是个朋友聚会。”
李建国放下手机,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所以那个一直催促他的“人事部”,其实是秀芹托人假扮的?为了让他能体面地接受现实?
“你...你什么时候...”他语无伦次。
“三个月前。”秀芹平静地说,“厂里第一批精简人员名单就有我。我想着,反正咱家得有一个人先下岗,不如我来。你爱面子,要是比我先失业,肯定受不了。”
李建国怔住了。三个月前,正是秀芹开始频繁“加班”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秀芹苦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两个人一起发愁?而且我知道,你那个人事部的老同学赵建军一直跟你不太对付,要是知道你被裁了,还不知道怎么看你。这样多好,你以为是自己先走的,保住了面子;赵建军那边,我也托人说好了,让他别戳穿。”
李建国愣愣地看着妻子,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却日渐陌生的女人。他从未想过,在他为自己的尊严而战时,秀芹早已在另一个战场上为他默默铺好了退路。
“那...儿子的留学费用...”
“我的买断工龄钱够支撑他第一年。第二年...咱们再想办法。”秀芹伸手握住他颤抖的手,“老李,咱们从头再来,就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无所有,但不也过来了吗?”
李建国望着妻子,那些他准备好的解释和辩解,此刻全都哽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酸楚。他反手紧紧握住秀芹粗糙的手,第一次注意到她手背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老年斑。
“下周一...”秀芹犹豫了一下,“我陪你去城南那家会计事务所看看?我老同学在那里当副所长,说正好缺个有经验的会计...”
李建国点点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明白,那些他以为来自外界的压力和羞辱,原来都是妻子精心设计的温柔圈套。为了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她宁愿让他以为是自己在养家,而实际上,她早已扛起了另一半重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部小小的机器,然后相视一笑。
这一次,不管是什么消息,他们都准备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