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7期“清明”专题活动。
清明前后是漫长的雨季,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每逢这个季节,整个城市变得黏糊糊、潮乎乎,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湿毛巾。街边的香樟树总滴着水,梧桐树干上长出了青苔,车窗玻璃常常一片模糊,窗外的世界永远隔着一层水帘。
这样的日子里,我常犯春困,还好有那些可爱的花木作伴,聊以慰籍。
院子里的山茶花是在三月的最后一场雨里彻底败落的。那些曾经肥硕的红瓣,如今蜷缩在泥水里,像一封封被泪水浸湿的信笺。我蹲在阶前看了许久,想捡起一朵还算完整的花,可指尖刚一触碰,它竟然碎了——原来花也会碎,和心一样。
倒是杜鹃似乎更勇敢些,不怕雨,它们已经冒出了一层花骨朵儿,小小的,尖尖的,顶着亮晶晶的水珠,藏在绿叶间。
樱花落瓣在风雨中如雪般飘落,草地上铺了一层粉白。我倒也没有黛玉葬花的闲情。谁知,过了几天,枝头又生出一丛丛新的花团锦簇。
我常常端着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看那朦胧氤氲的烟雨里,那些花开了谢,谢了开,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疲倦,真能折腾啊,我羡慕它们的勇气和韧劲。
到了夜里,雨声细密起来,窸窸窣窣的。窗玻璃上淌着水痕,像是谁的泪。偶然读到释元肇的《送春》,“更添檐外雨,点点在芭蕉”,意境是极美的。
不禁想到那年的雨季,友人约我去古城游玩,我们宿在老巷的四合院里,夜雨拍打芭蕉的声音,像是谁在独白,又像在诉说。友人与我在芭蕉雨声里促膝长谈,那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后来,荏苒的时光将我们冲散,很多年以后,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友人发来语音,背景里也是雨声,友人说:“你听,雨打在芭蕉上。”可惜我的窗外没有芭蕉,在我的院子里,最大的叶片也不过是那丛君子兰。
君子兰的叶子肥厚,却撑不起雨季的诗意。雨打在君子兰上,声音沉闷而短促,不像芭蕉那样,能把一滴雨拖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想,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株芭蕉,不是种在土里,而是种在那些错过的、遗憾的、来不及的心情里。
今年春天,雨依然是不急不慢地下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觉得不必说得太明白,像极了芭蕉的私语。
没想到的是,清明节这天,天居然晴了。阳光轻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我决定去郊外走走。
空气里有股青草的香甜味儿。蕨儿正嫩,一丛丛探出头,尖儿还蜷缩着,像个刚睡醒的婴孩。我弯腰去掐,指甲嵌进茎秆,脆生生地断了,渗出清亮的汁液。
映山红开得正盛,不是园子里那种规规矩矩的红,而是泼辣的、放纵的、肆意的、不管不顾的红,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泼得满山都是。
我采了一大捧映山红,往山下走。雨又来了,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噼啪啪的。四下都是郊野,无处避雨,我便也不慌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成了朦胧的水墨画。
很快,雨便小了,细得像牛毛,斜斜地飘着。
不一会儿,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林木上,亮晶晶的。
我怀里的映山红,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还有,我的头发上也一样挂满了水珠,我和山野的万物一样接受了春雨的滋润,那一刻,我感到自己也是春生万物的一部分,如果我是一株植物,我想,大约是芭蕉吧!
清明的雨,大概就是这样,下着下着,就把人下进了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