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时十二点三十八分的日头正好。车站东路的梧桐却只剩半截身子——十六棵,齐崭崭削了顶,露出白生生的茬口,像剃了光头的老汉,怪不好意思地杵在路边。树桩上头停着两三只麻雀,啾啾喳喳的,不知在议论去年的荫凉,还是眼下的光景。

戏台就搭在梧桐断枝的西面。南段金千线曹家立交桥下各种车辆不得不分流,人流却往戏场这边压。八日八夜的戏码写得明白:午时十二点三十八分开锣,八个加演,八本正本;晚饭后下午六点三十八分又开演,又是八个加演,本八本正本。数目倒是巧,梧桐十六,折子十六,正本十六,连路边的店家也是双数——这些数字在冬日的空气里碰来撞去,叮叮当当的。
因家有琐事,第二天我才去。《杨文广比武》的锣鼓敲得急,少年将军的靠旗扫过台角,红缨枪穗子甩成团团火。演到精彩处,卖红糖的小伙子从小酒馆探出半个身子,手上的勺子忘了放下,跟着锣鼓点子一颠一颠的。砍剩的梧桐桩子上,停着的麻雀惊飞了,扑棱棱掠过戏台顶棚,撒下些细碎的影子。

正本戏要等到日头偏西。《御碑记》开锣时,西晒的光正正打在戏台中央,包公额前的月牙白得晃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看见早上七时排队买到票的“平价布店”的老板娘“小妹”和丈夫,已坐在戏场里。她身旁还有一张自带的四方凳,裂开的三合板翘着边,像翻旧了的书页。她东张西望,等到一位没买票的顾客前来看戏。

第三天加演是《借云破曹》。诸葛亮的羽毛扇摇得慢,唱腔拖得老长。台下吃金华酥饼的老汉跟着哼,芝麻粒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落在裤腿上无人问津。要是在平时,那只粗糙的食指一定不会放过,粘下芝麻往嘴巴里送。风从铁路立交敲桥洞钻过来,在梧桐的断茬间打了个旋,发出空空的哨音——像是给孔明的计策配的弦外之音。
最妙是正本戏《琵琶记》唱到“糟糠自咽”那段。赵五娘的水袖刚扬起,不知谁家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油汪汪的,混着胡琴的呜咽,在空气里缠成一团。我感觉到有些气闷,腾步走出戏场,抬头看那些梧桐——它们若是还有枝叶,此刻该沙沙地响着应和罢。可现在只能沉默着,用十六个圆圆的伤口,不,决不止十六个,每道裂痕都是伤口,每片翘起的树皮都是未愈的疤,盛着这些锣鼓、这些炊烟、这些聚了又散的人间。
每日下午散戏时,日头已经软了。千把个看戏的人纷纷往回走,影子拖在地上,短得爬不上梧桐的断桩。“余庆饭店”开始摆出晚上的桌椅,“液化气站”的铁门拉得哗哗响。戏台上的幕布拉拢了,那些忠孝节义、悲欢离合,都被收进绿绒布里,等着下午六点三十八分再抖开来。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些梧桐树。夕阳给每个断面涂了层蜂蜜似的暖光,那些年轻的年轮,一圈圈凝固在斧锯之下。相信它们还会长出新枝叶的。它们站的位置适合得无与伦比——戏台的锣鼓、店铺的市声、货运火车的汽笛,都顺着风灌进这些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里。夜里若是有霜,大概会结成许多面小小的、哑了的锣,挂在每一个疼过的地方,等着明日准点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