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试图在分析中或甚至只是在自我反思中想要触及并说出某些内心深处的真相或感受，有时会感觉到一股阻力，让我们欲言又止、绕圈子，甚至完全说不出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前面，明明感觉到了却表达不出来，或者说出来的，总觉得不是那个核心的东西。
这种卡住的感觉，这种无形的阻碍恰恰是精神分析实践中一个非常核心也非常普遍的现象。它不仅仅是不好意思说，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机制在运作，这在精神分析被称为阻抗。
阻抗并不是我们意识上的固执，或单纯不想讲，它其实像个线索，会透露出我们心里更深的一些运作模式。在精神分析的情境里，突然想讲别的，甚至突然觉得好困或是没有理由的烦躁，只要挡住了沟通，都算阻抗。它强调的不是你主观上的不肯讲，而是一种客观上讲不下去的状态，好像有某种看不到的力量让本来在流动的对话，突然停住或是转弯到别的话题中去，那股让你一直找理由岔开、就是讲不出来的无形力量，那种好像不是我能控制的感觉，都是阻抗在运作。
阻抗虽然感觉像是一个阻碍，但其实并不完全是坏事，相反，阻抗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这个信号在提示你现在讲的东西可能正在靠近某些非常核心，但同时也是被自己深深压下去不太想碰的部分。它就像一个闪烁的警示灯，告诉我们这边有重要的东西，但同时这边也有很强的防御在。它不只是一个让人很挫折的路障，更是一个路牌，指向那个宝藏，或者说指向那个需要被看到、被处理的核心问题，只是通往宝藏的路上关卡很多。
精神分析中的自我不是指我们真正的本质，也不是内在的核心，更像是我们心理机制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建构起来的一个很复杂的系统，其最核心的两个功能是误认和防御。因此，哪怕我们意识上认为自己走进分析室就是要认识真正的自己，但自我在分析中最重要的工作，可能并不是要忠实呈现或认识真正的自己，而是在做一个类似新闻发言人的工作，他不会把所有内部真实状况，好的坏的全部都巨细靡遗掀开来讲，它的首要任务常常是要维持一个看起来很光鲜亮丽、说法前后一致、形象稳定可靠的公众形象。所以，任何可能挑战或破坏这个他辛苦维持的形象的声音，这个自我发言人都会本能地想要去抗拒它、盖掉它、合理化它，甚至扭曲它，这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所以当一场比较深入的对话，不管是在精神分析过程中还是平常聊天，亦或是反省式的自我对话，开始碰到某些可能会威胁到这个自我辛苦建立维持的光鲜形象，或者碰到某些被自我刻意忘记、压下去的真相的时候，这个当新闻发言人的自我就会立刻感觉到警报响了。他会觉得自己的稳定性，那个他赖以存在的、可能带有误认成分的完整形象被挑战了，然后，它就会自动启动它的防御机制，而这个启动的防御机制表现在外面，就是我们感觉到的那股想不下去、想逃走的力道，也就是阻抗。阻抗其实就是自我在忠实执行它保护既有形象、抵抗改变的工作时，具体表现出来的样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阻抗的出现反而证明了自我运作得很好，只是它可能会挡住更深的探索，因为它的首要任务就是维持现状，避免那个他认同的形象受到任何形式的瓦解或质疑。这种防御在实际的人际互动，特别是深度交流的场合，通常会以移情的形式出现。它不止在心理分析里面很重要，也深深影响着我们每一天的关系，在分析情境里，阻抗最常透过移情的方式来表现。也就是说，我们没办法再把眼前这个人，不管是分析师、伴侣、朋友，甚至是陌生人，当做一个独立的、在当下的个体来回应了。相反地，我们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过去生命里某个重要人物的替身。结果就是，本来应该是针对现在这里的议题在做的沟通跟交流，就悄悄地变调了，变成了对过去某段关系模式、某种情感纠葛的重演，对话当然就会卡住，因为两边或至少有一边在谈的、在感受的，已经不是同一件事了，而是各自心里投射出来的以前的影子。
具体来说，就是来访会不自觉地把他过去跟生命中某些重要人物相处时的那种很强烈的情感、期待、害怕，或是互动模式原封不动地转移，并且投射到眼前的分析师身上。例如，当分析对话涉及到被抛弃的恐惧时，你可能突然感觉，眼前这个本来很中立、很专心听你讲话的分析师，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让你觉得他很像你那个严厉又挑剔的爸爸，你总是感觉他好像在批评你、不同意你、挑剔你，然后你可能就会开始对这个分析师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抗拒、敌意，甚至想立刻跑掉，不想再来了。这种很强烈的感觉，其实跟你眼前这个分析师现在真正在做什么、说什么关系可能不大，关系比较大的反而是你过去跟那个严父的互动经验，还有那些没解开的情感。
从核心议题被触发，到自我防御产生阻抗，再到移情表现的逻辑链，不仅是理解分析中常见困境的关键，也是理解很多沟通困境的钥匙：我们当下的情绪反应，我们对别人的看法，我们的行为模式，到底有多少比例是真正针对眼前这个真实的人和真实的情况所做出来的回应，又有多少比例其实是来自过去经验的回音，是旧模式的自动重播？
这里的重点并不是要让你对自己或对身边的人做过度分析，不要变成心理学纠察队，或者变成一个整天疑神疑鬼、到处找“你是不是在移情”、“你是不是阻抗了”的侦探，那样反而会让人际关系压力更大。理解这些概念，更重要的是提供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理解自己跟别人的互动。
当你下一次又感觉到那种话到嘴边讲不出来的强烈阻力，或者发现自己对某个特定类型的人、某个特定话题总是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成比例的强烈情绪，不管是极端的讨厌、害怕，还是过度的崇拜、依赖，这时候可以稍微停下来想一下，试着问问自己：我现在这个强烈的感觉，问题真的全部都出在眼前这个人或这件事本身吗？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讯号，表示我心里面某个部分、那个自我感觉被威胁了，然后正在自动打开它熟悉的旧防御模式，比方说透过移情来保护自己？我是不是把眼前这个人看成过去的某个人了？或者把现在这个情况套用了过去某个让我受伤或害怕的剧本框架？
意识到有这个可能性，不是要自我批判，觉得“我怎么又这样了，真糟”，而是提供一个机会去辨识这些内在运作的模式。就像开车仪表板上的警示灯亮了，不是要你立刻吓死，而是提醒你注意一下某个状况。理解沟通为什么会卡住，理解阻抗跟移情发生的可能性，最终的目标是帮助我们更有意识地区分：我现在的感受跟反应，哪些是比较贴近眼前真实发生的互动，而哪些可能是我从过去的关系经验、没解开的心结里面不自觉带来的心理包袱。
而这种区分的能力，哪怕只是多了一点点的觉察，或许就能帮助我们在那些感觉卡住、动不了的瞬间，找到一点点松动的可能性。让我们有机会选择：是要继续被旧模式困住，重复演一样的戏码，还是可以试试看，用一种新的、更贴近当下真实情况的方式来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