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童年惊变
01
那年是羊年,1919。
五月里,石马山花儿正红,大埠塘碧水如蓝。
和田埠隔水相望的唐家墩今天有点热闹,唐好人老婆头胎顺产,喜得千金。村里只有二十来户人家,都姓谭,乡邻同族同宗,一家有事,全村应和。坐月子来的都是女客。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二十多个生猛的家庭主妇聚在一起,就像过境的蝗虫一样,把家里杂七杂八的事席卷一空。浆洗清涮,照料产妇,伺弄饭菜,煮红鸡蛋染红花生,接待前来贺喜的亲朋,一应事项都有着落,倒把个正主唐好人撂在一边,裂着嘴傻乐。
便有几个人不想让他闲着。"五月的羊是青草羊,有草吃,饿不死。唐好人,你家这丫头好养着呢。”
唐好人继续傻乐。
“唐好人,头胎生闺女好吔,过两年再添个带把的,有前面这个姐姐带着,安稳呢。”
唐好人还在傻乐。
“唐好人,闺女叫什么名字?起好了吗?”
唐好人不坐了,起身掸掸马褂上的瓜子壳,一抬头,看到门前那棵樱桃树,黄里透红的果子挂满枝头,亮铮铮,水凌凌,上前摘一颗丢入口中,鲜甜鲜甜。噗地吐出桃核,又吐出两个字:
“樱桃。”
“什么?叫樱桃?樱桃好吃树难栽吔。”
唐好人不再傻乐,正色道:“没有的事!这棵树是俺亲手所栽,没烦什么神,这不也长得旺旺的?”
02
俗话说,只愁养不愁长。生孩子难,出生后长大成人,不论家贫家富都不是个事。
唐好人承接祖上遗产,有田50亩,住宅三进瓦房,前场后院,雕梁画栋。妻杨氏也是大户人家,嫁过来时带着30亩地的陪嫁。
这样的人家,虽称不上大地主,也算是个殷实大户,别说是撫育个樱桃,再生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五岁前的樱桃是幸福的,小人儿生得花朵般俊俏,人见人爱,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然而世事难料。
唐好人本性随和,乐善好施,山里山外结交的人也多,大凡有事求到他头上,他总是好好好地应承下来,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唐好人,倒把他真名忘了。
他这性儿虽好,但这不会拒绝生生地隐藏着祸根,终于,在樱桃五岁那年冬天,唐好人被人拉下了水。
那日唐好人去山里玩,山里每个山洼都有庄户人家,也不知他在哪个洼子厮混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后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唐好人把家里的两个长工辞了。妻杨氏问:“咋了?田不做了?”唐好人瓮声瓮气地回一句:“田没了。”
长工前脚刚走,后脚讨赌债的人就上门了。这世上什么债都能欠,只有赌债欠不得。唐好人没的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装田契的木盒,一把付了。
杨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田产到了别人手中,楞是说不出一句话。作为女人,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不能说出有违夫命的话。
唐好人的折腾还没完,没过两日,三进瓦房的大宅子也赌输掉了,全家人只得搬进那两间土墙破瓦的牛屋。地没了,耕牛也卖了,幸好这两间牛屋没人要,好歹是个栖身之所。
族中长辈看唐好人落魄,也看在他过去的好处,便发动族人凑汇弄了一笔钱,买了一头毛驴,让他贩黄草养家糊口。
唐好人早上牵着驴出去,晚上扛着驴鞍子回来了。
杨氏正在给比樱桃小三岁的弟弟喂饭,见他这般模样,诧异地问:“驴呢?”“少啰嗦!我饿了,盛饭来!”唐好人扔下驴鞍,恶狠狠地吼道。
自从嫁过来后,两口子从未红过脸,今天这是咋了?吃了枪药?杨氏端着饭碗无比震惊,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样软软的:“家里没米了,这碗饭还是中午剩下来的。”
唐好人闻言,抢上前一把夺下杨氏手中的饭碗,照着杨氏的头脸砸了过去,杨氏头一偏,那碗连同里面的半碗饭砸到石头门槛上,碎片饭粒溅洒一地。
站在一旁的樱桃“哇”地一声哭起来。她何曾见过这阵仗,幼小的心灵如同三月桃花突遭暴风雪,意外且摧残无情。晚上她到现在还没吃饭,母亲说,就剩这碗饭,先让弟弟吃,父亲贩黄草赚了钱会买米带回来的。
她等啊等,望眼欲穿,万万没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唐好人竟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
03
牛屋的屋顶有点漏,邻居可怜她娘儿三,叫了个瓦匠帮她“拣漏”,就是把屋上的瓦片整理整理,盖住漏雨的缝隙。
正拣着,门口樱桃的弟弟突然大声号哭起来,樱桃怎么哄都哄不好。瓦匠师傅被哭得心烦,问樱桃,这孩子怎么哭得恁厉害,你妈妈呢?
樱桃说,在屋里。
瓦匠师傅觉得蹊跷,便从梯子上爬下来,进屋一看,杨氏直挺挺地挂在屋梁上。赶紧上前,先啪啪甩了杨氏两个耳光,这才去解绳索。
跟着进屋的樱桃不干了,哭着叫喊:“你怎么打我妈妈!”
“我是在打吊死鬼。”瓦匠师傅冷声道。
这是规矩,见到上吊的人,必须先打两巴掌驱鬼,然后再实施解救。
放下来的杨氏,最终缓过来了。母子连心,是樱桃两岁弟弟的惊人嚎哭,救了母亲的命。
樱桃也明白过来,原来母亲是要请死(自尽),心中大骇,从此留了个心眼。
父亲不见了,她和弟弟不能再失去母亲。
又一天,杨氏招呼都没打一声,出门后就上了后山。
樱桃发觉不对,也顾不得弟弟,悄悄地跟在母亲后面盯着。
她听村里人说过,后山的那口塘“孤”得很,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淹死,经常闹鬼。
走在前面的母亲照直不打弯地朝塘口方向走去,樱桃的心一下拎了起来。
一步,一步,塘埂越来越近,樱桃的心拎得越来越紧。
“妈妈——”眼看母亲就要跨上塘埂,极度恐怖中樱桃终于大叫一声,痛哭起来。
杨氏惊回首,厉声斥道:“回去!带弟弟去!”
杨氏此时已心如死灰,但她却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钻塘请死的场面,一个劲地把樱桃往回赶,还在地上拣起干泥巴块,朝樱桃身上砸去,威逼她离开。
樱桃也豁出去了,任凭泥巴块砸在身上,就是不回头。
“妈妈,妈妈”的哭喊声,一声紧似一声,撕心裂肺。
如此僵持一阵,终于,杨氏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被这震撼心扉的哭声激活了。只见她突然扔下手中的泥巴块,发了疯似地扑过来,一把抱起女儿,眼泪夺眶而出,脸颊紧贴着女儿那哭红了的小脸。两行热泪,交融在一起……
04
杨氏两次想死没死成,索性打消死的念头,开始学着做事,希图自食其力。田是没的做了,只能出去帮有钱人家洗衣服做杂事。
她把儿子送到娘家寄养,娘家兄嫂只收男孩,不要女孩,樱桃只好还跟在妈妈身边。
杨氏在雇主家低眉顺眼,虽然做事不怎么麻利,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带了个孩子,多了一张吃闲饭的嘴,总是令雇主不爽,做不了了几天,便找个理由辞了,杨氏只得另找新主。
这样熬了两年,周边的大户人家都做了个遍,一直没找到愿意长期接纳她的雇主,日子越过越艰难。
谭好人虽然离家出走,却并未休了她,她还算是有夫之妇,既不能再嫁,也不能回到娘家。倒有几个闲汉想娶她,拖油瓶也不嫌弃,就看中她生得体面。但杨氏是个讲规矩的人,誓死不从。
这也不好,那也不行,生活把杨氏逼到了墙脚根。
(题图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