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谢砚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是在整理旧画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晕的,扶着墙慢慢坐下来,手里的画轴滚落在地。沈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脸色发白,手里的菜刀差点扔出去。
"你怎么了?"
"没事,忽然有点晕。"
"你坐着别动,我去请大夫——"
"不用请大夫——"谢砚叫住他,一只手还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我自己知道是什么。"
沈梨站在厨房门口,一手菜刀一手葱,满脸茫然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菜刀"铛"地一声掉在灶台上,他三步并两步跑到她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她。
"你是说——"
谢砚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指了指自己还平坦的肚子:"这里面,可能有个小东西。"
沈梨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你哭什么?"谢砚伸手捏他的脸。
"高兴。"沈梨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贴在她肚子上。隔着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可他的手心在发烫,像是已经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阿砚,"他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找了大夫才知道真假,"谢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但十有八九是真的。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沈梨那天下午去请了大夫。周老大夫还是当年那个,拎着药箱过来把了脉,捻着胡子点了点头:"恭喜二位,是喜脉。月份尚浅,好好养着。"
谢砚躺在床上面上淡定,沈梨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大夫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相公比你紧张。"
沈梨耳根通红,还是认认真真地把周大夫说的每一条注意事项记了下来:不能劳累、不能生气、饮食清淡、多走动但别走太多……
周大夫走之后,沈梨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石榴树前面,仰头看着满树正在变红的果实发了好一会儿呆。
"树啊,"他跟石榴树说,"我要当爹了。"
石榴树摇了摇叶子,像是在替他高兴。
孕期比谢砚想的顺利。她不怎么吐,吃嘛嘛香,精神头也好,就是晚上总抽筋。沈梨学会了一套揉腿的手法,每天睡前用热毛巾给她敷了再慢慢揉,从脚踝揉到膝盖,力道不轻不重,谢砚常常揉着揉着就睡着了。
"你手法越来越好了,"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地说,"以后不开画室,可以去开个足疗铺子。"
沈梨哭笑不得:"你见过哪个当爹的去给人揉脚赚钱的?"
"也是。"
肚子大起来之后,谢砚的活动范围就局限在落梅巷前后院了。沈梨不让她去画室,说是颜料的气味对孩子不好。谢砚起初不服气,后来沈梨把画具搬到了院子里,支了张大桌子让她在石榴树下画,她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画了很多幅画。石榴树、梨花树、墙角那只猫、沈梨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画得比从前慢,每一笔都细致,像是要把这个秋天所有的光景都留下来。
有一天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对正在旁边劈柴的沈梨说:"咱们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沈梨放下斧头想了想:"你起吧。"
"你是当爹的,你不想起?"
"我想的你都觉得不好。"沈梨擦了把汗走过来看她画画,画上的石榴树结满了红果子,"上次我说叫'石榴',你差点拿画砸我。"
谢砚噗嗤笑了:"谁家孩子叫石榴的?"
"那你说叫什么?"
谢砚搁下笔,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的尾巴扫过水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目光柔柔的。
"叫小梨枝吧。"
沈梨愣了一下:"梨枝?"
"嗯。你叫梨,我叫长安。梨树的枝丫,长在长安的土壤上。小梨枝,听着就觉得他扎扎实实的,有根有底。"
沈梨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孩子又动了一下,顶了一下他的耳朵,他笑着抬起头来:"他踢我了。"
"他知道你在听呢。"
"小梨枝,"沈梨对着她的肚子轻声说,"我是你爹。你好好长,别折腾你娘。等你出来了,我教你画画。"
谢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话,笑着看他跟肚子里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入冬之后的某个清晨,谢砚发动了。
沈梨跑出去请稳婆的时候,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门,在青石板街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层皮。他爬起来继续跑,连疼都顾不上。稳婆来了之后他被挡在门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把石榴树底下的土都踩实了。
屋里传来谢砚压抑的痛呼声,声音不大,可每一声都往他心窝里扎。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攥着拳头,咬紧了牙。
"阿砚,"他隔着门喊,"我在外面。你加油。加油——"
里面传来谢砚带着喘息的骂声:"你给我闭嘴……"
沈梨立刻闭嘴了。
后来他记不清等了多久。只知道天从灰白变成了亮白,又从亮白变成了昏黄。门开的时候稳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襁褓出来,笑着对他说:"恭喜,是个姑娘。"
沈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见一张红通通的小脸,闭着眼,皱着眉,小手攥成了拳头,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那拳头只有他拇指那么大。沈梨托着她,整个人都在抖。
他抱着孩子走进屋里,谢砚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上,可眼睛亮亮的。她看着他手里那个小东西,嘴角慢慢翘起来。
"像谁?"她问。
沈梨凑近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半天才说:"像只猴子。"
谢砚瞪他:"你才像猴子。"
他嘿嘿笑着把孩子轻轻放到她枕边。谢砚侧过头看着女儿,伸出一根手指,小家伙攥住了她的指头,攥得紧紧的。
"小梨枝,"谢砚轻声叫她,"我是你娘。那个傻乎乎的刚才说你像猴子的,是你爹。"
沈梨在旁边蹲下来,跟他女儿脸对脸,低声说:"我错了,你不像猴子。你像你娘,最好看了。"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圆圆的,又闭上了。
谢砚和沈梨在她两边看着她睡,谁都没说话。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颗晚熟的红石榴,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着。
沈梨伸手握住谢砚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扣着,一起看着中间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正在慢慢呼吸的小生命。
"阿砚,"沈梨轻声说,"我们家又多了一口人。"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嗯了一声。
窗外那颗红石榴在风里晃了晃,终于"啪"地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地上,裂开了。红籽晶莹剔透的,映着冬日淡淡的阳光,亮得像宝石。
屋里很暖。小梨枝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又睡了。
日子还长。春天还会来,石榴花还会开。小梨枝会慢慢长大,学走路、学说话、学拿笔。她会坐在石榴树下听爹娘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两个人在茶棚里相遇、等了彼此十年、最后走到了一起的故事。
故事的名字叫《长安归故里》。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