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与野狼洞(补)

灰灰与落凤山野狼洞

猎犬灰灰


第一章:初生的狼影


薛河在晨曦中泛着鱼肚白的光,北辛部落的茅屋升起缕缕炊烟。在老猴家的草棚边,一窝刚睁眼的小狗崽子正在母狗怀里蠕动。


它们的母亲是一条特别的狗——那是三年前老猴从东山野狼窝边捡回的狼崽驯化而成的,有着狼的脊梁和狗的忠诚。


大象脚蹲在窝边,他那双粗壮如象腿的脚稳稳扎在泥土里。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拨开那些杂色的小毛团。突然,一只灰色的小家伙咬住了他的手指——不是真咬,只是用还没长齐的乳牙轻轻含着。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两颗浸在河水里的透明石头。


“就是它了。”大象脚的声音低沉如石磨转动。


小象儿蹲在父亲身边,十岁的男孩眼睛发亮:“它真灰,像早晨河上的雾。”


“那就叫灰灰吧。”大象脚的妻子大花从屋里端出一钵肉糜,笑着说。她是个圆脸妇人,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像两弯月牙。


就这样,灰灰来到了大象脚家。它喝肉糜汤长大,睡在小象儿脚边的干草堆上。夜里它做梦时会蹬腿,喉咙里发出幼狼般的呜咽。大象脚说,那是它在梦里追猎物。


灰灰长得飞快。三个月时,它已经能追着部落的鸡满院子跑;五个月时,它学会了听口哨声跑来;七个月时,它的肩高已经及膝,一身灰毛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泽,尾巴总是微微上翘,不像狗那样摇晃,而是像狼一样保持着某种警觉的弧度。


第二章:初猎黑风口


灰灰满一岁那年秋天,大象脚决定带它上山。


“猎犬不是养出来的,是练出来的。”大象脚对小象儿说。那天清晨,父子俩带着灰灰,背着石矛、弓箭和绳索,沿着薛河向东,向二十里外的东山黑风口出发。


黑风口是两座山梁交汇处,风从山口呼啸而过,吹得人站立不稳。这里常有野牛群经过,是北辛部落重要的猎场。


灰灰第一次进山,兴奋得左冲右突。它嗅着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在草丛里打滚,惊起一群群山雀。大象脚并不制止,只是偶尔吹一声特定的口哨——那是“回来”的意思。灰灰每次听到,都会像箭一样窜回主人脚边,仰头看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忠诚。


正午时分,他们在山坳里发现了野牛群。七八头野牛正在吃草,最大的那头公牛肩高几乎到大象脚的胸口,两只弯角像两把石斧。


大象脚示意小象儿解下背上的绳索——那是用树皮纤维搓成的拌牛绳,一头系着石坠。他低声说:“我赶牛,你设绊。灰灰,看好了。”


他猫着腰,从下风处接近牛群。灰灰紧紧跟在脚边,全身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在距离三十步时,大象脚猛站直身体,挥舞长矛,发出震天的吼叫。


牛群受惊,向山坳深处奔逃。大象脚指定的那头年轻公牛却慌不择路,朝他们设伏的方向跑来。


“灰灰,上!”大象脚一声令下。


灰灰像一道灰色闪电扑了出去。它没有直接攻击野牛——那会送命——而是巧妙地绕着牛跑,咬它的后腿,又敏捷地跳开。野牛被激怒,追赶灰灰,正好跑进了小象儿设绊的区域。


小象儿看准时机,甩出拌牛绳。绳索在空中划出弧线,缠住了野牛的前腿。野牛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灰灰立刻扑上去,但它没有咬喉咙——那是狼的杀法——而是按大象脚教的那样,死死咬住野牛的一只耳朵,整个身体压住牛头。野牛挣扎,灰灰被甩得左右摇晃,就是不松口。


大象脚和小象儿冲上来,用绳索捆住野牛的四肢。整个过程中,灰灰一直保持着压制,直到野牛彻底不动了才松口。它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但尾巴高高翘起,眼睛里闪着胜利的光。


回部落的路上,灰灰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主人和猎物,像是在开路,又像是在炫耀。小象儿抚摸着它沾满草屑和牛血的毛,灰灰便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那天晚上,北辛部落飘满了烤肉的香气。大象脚按规矩,把最好的腿肉分给了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灰灰得到了整整一根牛骨,它趴在屋角,用前爪按住骨头,啃得津津有味。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它身上,那身灰毛像镀了一层银。


第三章:白山逐鹿


次年春天,灰灰已经完全长成。它肩高及腰,四肢修长有力,跑起来时背部线条流畅如薛河的波浪。部落里的人都夸它是“狼神的礼物”。


一天清晨,大象脚独自带着灰灰沿薛河向西南走。他们要去白山——一座因山石泛白而得名的山,那里是梅花鹿的栖息地。


路上,大象脚教灰灰辨认各种气味。他摘下一片鹿爱吃的树叶,让灰灰闻;折断一根有鹿啃痕迹的嫩枝,让灰灰记。灰灰学得很快,鼻子总是不停地翕动,耳朵像两片叶子转动着捕捉所有声音。


在白山南坡,他们发现了鹿群的踪迹——新鲜的蹄印、散落的黑色粪球、还有被啃过的灌木。大象脚示意灰灰安静,两人一犬潜伏在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


等待是漫长的。太阳从东山爬到了头顶,山间的雾散了又聚。灰灰始终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只有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它学会了猎人的耐心。


正午时分,三头梅花鹿从树林里踱步而出。它们优雅地低头吃草,身上的白色斑点像落在褐色绸缎上的雪花。领头的是头雄鹿,鹿角像两棵分叉的小树。


大象脚搭箭拉弓,箭头是燧石磨制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但他没有立刻发射——距离太远,鹿太警觉。他需要灰灰把鹿赶近些。


他拍了拍灰灰的背,指向鹿群的方向。灰灰懂了。它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藏身处,绕了一个大圈,从鹿群的上风处接近。


距离五十步时,灰灰突然现身,却不是直接冲向鹿群,而是堵住了鹿群逃往深林的路。鹿群受惊,本能地朝开阔地跑——正是大象脚等待的方向。


雄鹿率先奔来,距离三十步、二十步……大象脚屏住呼吸,弓拉满月。


箭离弦的瞬间,灰灰也从斜刺里冲出。箭中了雄鹿的前肩,但不致命。受伤的雄鹿发疯般狂奔,灰灰紧追不舍。这是一场耐力与意志的较量——鹿的速度快,但灰灰更坚韧。


追出三里地,雄鹿的速度慢了下来。灰灰看准时机,猛扑上去,一口咬住了鹿的后腿。鹿趔趄倒地,灰灰立刻翻身压上,这次它咬了喉咙——生死关头,本能压过了训练。


等大象脚赶到时,雄鹿已经断气。灰灰站在鹿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嘴上、胸前全是血。它的眼神复杂:有狩猎成功的兴奋,也有杀死美丽生灵的迷茫。


回部落的路上,灰灰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驮在主人背上的鹿。黄昏时分,他们回到部落。大花像往常一样,把鹿肉分给族人。灰灰得到了一块最好的鹿肝,但它吃得不像往常那么急切,只是小口小口地咬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


那天夜里,灰灰好像做了噩梦。它在睡梦中呜咽、蹬腿,小象儿醒来抱住它,感觉到它的身体在颤抖。月光如水,洒在一人一犬身上,像一层安抚的纱。

落凤山野狼洞洞口野狼洞内部


第四章:落凤山野狼洞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第三年深秋。


那时灰灰三岁,正值壮年。它已经参与了十几次大小狩猎,成了北辛部落最有名的猎犬。孩子们喜欢围着它转,老人会省下肉喂它,年轻猎人羡慕大象脚有这样得力的伙伴。


那天,大象脚的目标是落凤山的一只雄狍子。落凤山在薛河北岸,要渡过河,再走十几里山路。那是一只出了名善跑的狍子,几次从其他猎人手下逃脱,部落里都传说它有山神庇佑。


大象脚不信邪。“再快的狍子,也快不过灰灰的追命,快不过我的箭。”


清晨渡河时,灰灰游在最前面。它的游泳姿势很特别——不像狗那样刨水,而是像狼一样昂着头,四肢划动有力而协调。河水很凉,水面飘着落叶,灰灰游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渐渐散开的波纹。


上了北岸,灰灰甩干身上的水,毛顿时蓬松起来,显得更大了一圈。它嗅着地面,很快找到了狍子的新鲜足迹——小巧的蹄印,步幅很大,说明这只狍子确实跑得快。


追踪开始了。


狍子很狡猾,它沿着薛河岸跑一段,突然拐进魏河河谷,又转向北,窜入沂河边的灌木丛。灰灰始终低着头,鼻子离地面只有寸许,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往前跑。大象脚跟在后面,粗重的喘息在山谷里回荡。


追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们进入了落凤山南麓。这里的山石是红色的,传说上古时有一只凤凰在此陨落,鲜血染红了山石。秋天,满山的黄栌叶子也红了,整座山像在燃烧。


狍子累了,它的足迹开始凌乱,不时有急转弯的痕迹。灰灰却越追越精神,它的舌头伸出来散热,但眼睛越来越亮,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疲惫时的兴奋。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山坳里看到了那只雄狍子。它站在一块红色巨石上,阳光下,它褐色的毛泛着金光,白色的臀斑像两面小镜子。看见追兵,它没有立刻逃跑,而是静静地站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仿佛在说:来啊,继续这场追逐的游戏。


然后它转身,向落凤山东麓跑去。


灰灰像离弦的箭追了出去。大象脚跟着,他的心跳如擂鼓,汗水浸透了兽皮衣。他知道,决胜的时刻到了。


狍子没有往开阔地跑,而是直奔半山腰。那里有一个洞口——当地人叫它野狼洞,也有人叫野猫洞。洞口很隐蔽,藏在几块崩落的巨石后,只有半人高,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狍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大象脚在洞口停下,喘着粗气。他弯腰看向洞内——初入很宽大,像个葫芦肚子,洞内地面全是一块块石头,大大小小的,再往里就变细变暗,深处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洞里有阴冷的风吹出,带着泥土和某种动物巢穴的气味。


他犹豫了。进洞狩猎是大忌,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也许是狼窝,也许是蛇窟,也许有看不见的深坑。


但灰灰没有犹豫。


就在大象脚喘息的工夫,灰灰已经追到洞口。它只在洞口停顿了一瞬——鼻子快速翕动,耳朵前后转动——然后一头钻了进去。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主人,那决绝的背影在说:猎物在里面,我就要进去。


大象脚想喊它回来,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太了解灰灰了——一旦认定目标,除非死亡,否则不会放弃。他只好守在洞口,从背上取下弓箭,警惕地听着洞内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


洞内偶尔传来回声:爪子抓挠石壁的声音,狍子惊慌的踢踏声,灰灰低沉的警告性吼叫。声音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大象脚坐立不安,几次想钻进洞去,但洞口太小,他这样的大块头根本进不去。


他想起部落里的传说:野狼洞是落凤山的血管,一直通向山的心脏。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知过了多久——大象脚后来回忆说,像吃了一钵饭那么长的时间——洞深处传来了狍子垂死的哀鸣,短促而凄厉。然后是一阵拖拽的声音,夹杂着灰灰粗重的喘息。


灰灰出来了。


它是倒退着出来的,嘴里死死叼着狍子的脖子。狍子已经死了,眼睛半睁着,脖颈处血肉模糊。灰灰身上沾满了泥土、血迹和蛛网,左前腿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但它琥珀色的眼睛在洞口的微光中闪闪发亮——那是胜利的光芒。


它把狍子拖到大象脚脚边,松开口,然后一屁股坐下,舌头伸得老长,胸口剧烈起伏。但它坐着也是挺直的,头昂着,像是在说:看,我做到了。


大象脚蹲下,仔细检查灰灰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他撕下一截衣襟,给灰灰包扎。灰灰安静地让他处理,偶尔舔舔他的手。


“你这不要命的……”大象脚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抱住灰灰的脖子,把脸埋在那身沾满尘土却依然温暖的灰毛里。灰灰回应地蹭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第五章:归途惊魂


狍子很重,大象脚把它背在背上,用树藤捆紧。灰灰跟在身边,走路有些跛,但精神很好,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沿着来路下山。太阳已经偏西,落凤山巨大的影子投向东边的山谷。秋天的山风很凉,吹干了汗水,让人感到丝丝寒意。


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地时,灰灰突然停下,全身毛发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它挡在大象脚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动了。


一只狼走了出来。不是普通的狼,是一只独眼老狼,体型比灰灰还大一圈,灰色的毛已经有些发白,但肌肉结实,走路的姿态充满力量和经验。它那只完好的眼睛是黄色的,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它闻到了狍子血的味道。


老狼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站在三十步外,打量着这一人一犬一尸。它在评估:猎人背着沉重的猎物,弓箭在手但行动不便;猎犬受伤但斗志昂扬;猎物很肥,值得冒险。


大象脚缓缓放下狍子,抽出石斧。他知道不能露怯,也不能逃跑——背对狼就是送死。他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显得高大,发出低沉的吼声:“滚开!”


老狼不退反进,又向前走了几步。它的目光落在灰灰身上——同类,但不是同类。灰灰身上有狗的气味,有人的气味,还有狼的野性。这种混杂让老狼困惑,也让它警惕。


灰灰向前跨出一步,与老狼对峙。它的毛发全部竖起,身体微微压低,露出牙齿,发出狼一样的嗥叫——不是狗吠,是真正的狼嗥,悠长、凄厉、充满野性的威慑。


大象脚第一次听灰灰这样叫。那声音让他脊背发凉,也让他明白:灰灰在用自己的方式和狼对话。


两只“狼”对峙着,转着圈,彼此寻找破绽。老狼经验丰富,但年纪大了;灰灰年轻力壮,但受伤了。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突然,老狼发动攻击。它没有扑向灰灰,而是虚晃一枪,猛地转向大象脚——它知道,人才是弱点。


但灰灰更快。


在老狼转身的瞬间,灰灰像弹簧一样射出,一口咬向老狼的后腿。老狼吃痛,回身反击,两只“狼”滚作一团。牙齿相撞的声音、爪子抓挠的声音、愤怒的咆哮声在山谷里回荡。


大象脚想帮忙,但他怕误伤灰灰。他只能握着石斧,焦急地围着战团转,寻找机会。


灰灰的战术很聪明:它不和老狼正面硬拼,而是利用自己更敏捷的优势,咬一口就跑,消耗对方的体力。老狼的独眼是个弱点,灰灰总是试图绕到它瞎眼的那一侧。


几个回合后,老狼气喘吁吁,灰灰也浑身是伤——肩膀被咬了一口,耳朵撕裂了,但它越战越勇,眼睛里的火焰越来越旺。


最后,当灰灰又一次灵巧地躲过老狼的扑击,反咬住老狼的侧腹时,老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挣脱后转身就跑。它跑进灌木丛,消失在山林中。


灰灰没有追。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血从伤口滴落,在红色的山石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但它站着,昂着头,一直等到老狼的气息完全消失在山风中,才缓缓放松身体。


大象脚冲过来,检查灰灰的伤势。还好,都是皮外伤,但需要立刻处理。他用随身带的止血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灰灰全程安静地站着,只是偶尔舔舔主人的手,像是在安慰:我没事,我赢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回到薛河边。渡河时,灰灰游得有些吃力,大象脚便一只手托着它的肚子,帮它游过河。河水很凉,但灰灰的身体很热,像一个小火炉。


对岸,北辛部落的炊烟已经升起。小象儿和大花在河边张望,看见他们,高兴地挥手。


那天晚上,灰灰得到了特别的款待:大花用三足陶鼎煮了薛河的螺丝,加了灰灰最喜欢的山药,还有一大块狍子肝。灰灰吃得很慢——它累了,伤口也疼——但每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围坐在火塘边的家人,尾巴轻轻摆动。


小象儿小心地为它清理伤口,边清理边掉眼泪:“疼不疼?”


灰灰舔掉他的眼泪,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夜里,灰灰睡在小象儿身边。月光从屋顶漏下,照在它包扎着布条的身体上。它在睡梦中偶尔抽搐,像是在重温白天的战斗。小象儿便轻轻抚摸它的头,直到它平静下来。


第六章:大象脚在瘟疫中死了


前面说过,那个冬天,北辛部落遭遇了鼠疫。


没人知道瘟疫从哪里来。大巫说是扫帚星带来的灾祸,女娲首领说是因为人们冒犯了大地。只知道老鼠开始成片死亡,然后是人。


大象脚是第一批染病的。他处理过几张鼠皮——想给灰灰做个小垫子——几天后就开始发烧,身上长出黑色的肿块。


大巫把他隔离到河对岸的草棚里。灰灰想跟着去,被小象儿死死抱住。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去河对岸,为什么不带它去。它每天蹲在河边,望着对岸的草棚,发出长长的、哀伤的嗥叫。


第七天夜里,大象脚死了。临死前的哀嚎传过河面,灰灰整夜躁动不安,用爪子抓挠地面,想要游过河去,被小象儿和大花拼命拦住。


按照防疫的规矩,尸体必须立刻焚烧。那天清晨,灰灰看见对岸升起浓烟。它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安静下来,不再叫,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缕青烟升上天空,消散在晨雾里。


然后它转身,回到茅屋。


接下来的日子里,灰灰变了。它不再兴奋地迎接狩猎的清晨,不再追着孩子们玩。它每天在屋里屋外寻找,在大象脚曾经睡过的地方刨挖,拽拉铺地的草苫子,好像主人藏在下面。


它把鼻子贴在地面上,深深吸气——那里还有主人的气味,淡淡的,像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缕花香。它把整个身体趴在那片地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主人的余温。


它吃得很少。大花煮了它最喜欢的螺丝山药汤,它只是闻闻,舔几口就走开。它迅速消瘦下去,一身银灰色的毛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暗淡。


小象儿试图带它出去散心,去薛河边,去他们常去的山坡。灰灰会跟着,但总是走几步就停下,回头望家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空茫。


腊月来了,北辛部落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茅屋、院落和远山。天气冷得呵气成霜。


一天早晨,大花发现灰灰的腹部鼓起了一个大疙瘩,摸上去硬硬的,滚烫。她叫来大巫,大巫看了后摇头:“是内里的病,治不了了。”


灰灰似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天下午,它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中央。雪还在下,落在它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它望向落凤山的方向——那里有它最辉煌的狩猎记忆——又回头看看茅屋,看看站在门口哭泣的小象儿和大花。


然后它缓缓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雪花覆盖了它。起初它还在呼吸,胸口微弱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袅袅升起。后来,白气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了。


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像一场小小的、哀悼的舞蹈。


第七章:永恒的守护


小象儿没有哭出声。他走回屋里,找出一个破损的陶钵——那是他跟着小狐狸学习制陶时第一个不成功的作品,他的父亲大象脚曾劝他一直留着,说“有纪念意义”。


后来,小象儿嫌制陶太麻烦,于是放弃了。


小象儿坐在火塘边,用一把锋利的燧石刀,在钵壁上刻划。他刻得很慢,很认真:先是一只狗的轮廓,然后是山,是洞,是一个高大的人影和狗并肩站立。他不懂文字,但他用图画讲述故事——关于灰灰的故事。


刻到狗的耳朵时,石刀一滑,划破了他的左手食指。血渗出来,滴在钵壁上,正好落在狗的胸前,像一朵小小的红花。小象儿没有擦拭,就让血留在那里——让我的血和灰灰的故事永远在一起。


第二天,雪停了。小象儿在茅屋后选了一块地方,离大象脚生前最喜欢坐着看夕阳的位置不远。他挖开冻土——很难挖,但他坚持着,一捧土一捧土地挖,直到挖出一个足够大的坑。


大花抱来厚厚的干草,铺在坑底。小象儿轻轻抱起灰灰——它已经僵硬了,但身体还没有完全冰冷——放在干草上。他把那个刻了画的陶钵放在灰灰头边,又放了几样东西:一颗光滑的薛河鹅卵石(灰灰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一块风干的狍子肉,还有一截山药。


然后他开始填土。一捧,又一捧。泥土落在灰灰身上,渐渐覆盖了那身曾经闪亮的灰毛,覆盖了它琥珀色的眼睛,覆盖了它与主人一起奔跑、狩猎、战斗的所有记忆。


小象儿边填土,边低声说话,像灰灰还活着时那样:“以后你就守在这里,守着家。阿爸要是回来,你第一个知道……你闻得出他的气味,隔多远都能闻出来……”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泥土上,和雪水混在一起。


土填平了。小象儿在上面堆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又从河边捡来几块白色的石头,围在土丘周围,摆成一个圈。


大花走过来,在土丘前放了一碗新鲜的肉糜——就像当年灰灰刚来时吃的那样。她蹲下,轻轻抚摸土丘:“好孩子,去找你阿爸吧。他一定在等你。”


那天夜里,小象儿梦见灰灰。梦里的灰灰还是壮年时的样子,毛色银亮,眼睛如琥珀。它站在落凤山野狼洞口,回头看他,然后转身跑进洞里。洞口有光,温暖的金色的光。灰灰跑进光里,消失了。


醒来时,小象儿脸上有泪,但心里平静了许多。


春天来了,雪化了,薛河又开始了奔腾。小象儿屋后的土丘上,长出了一片不知名的野草,叶子是灰绿色的,开小小的白花。风吹过时,花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有时小象儿打猎回来,会在土丘前坐一会儿,说说一天的见闻。他总觉得,灰灰能听见。


北辛部落慢慢从瘟疫中恢复。人们又开始唱歌,又开始欢笑。只有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知道,有些伤口永远在,有些记忆永远鲜红。


很多年后,当小象儿也成了老人,他的孙子问他:“爷爷,最好的猎犬是什么样的?”


他会望向屋后那个早已平复的土丘——现在是他的儿子、孙子们玩耍的地方——慢慢地说:“最好的猎犬,不是最凶的,不是最快的,是那个把你当成全世界的。”


“它叫灰灰。它睡在那里。”


“它一直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而落凤山的野狼洞还在。洞口依然狭窄,洞里依然幽深。风过洞口时,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嗥叫,像呜咽,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关于一只像狼的狗,一个像山的猎人,和一场永不结束的等待。


有时,进山的猎人会说,在落凤山深处,见过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静如山石。它不靠近人,只是远远站着,望着,然后消失在丛林深处。


人们说,那是灰灰的魂。它还在狩猎,还在奔跑,还在等待与主人重逢的那一天。在山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里……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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