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雨来了。先是三两滴敲在窗上,继而便连成一片,沙沙地响。我冲了杯咖啡,浓香在室中浮荡,竟与雨声相和,竟与灯光相融,竟与我这般枯坐的人相契了。
灯是老的,罩子已泛了黄,光线便也昏昏的,不甚明亮,照在书上,字都模糊了,索性合了书,只看雨。雨丝斜织,天光渐收,远处的楼宇消尽了轮廓,只余一片灰蒙。窗上的水痕纵横流淌,偶有灯光反射,便闪出片刻的晶莹,旋即又灭去。
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盘旋,终至于无。我想,这热气大约也如人的思绪一般,初时蓬勃,终究要散入虚空。呷一口,苦而香,竟似人生的滋味。人说咖啡提神,我则愈饮愈觉困倦,意识飘忽起来,仿佛魂灵已逸出躯壳,浮在雨幕之中,冷眼观瞧世相。
街上有行人匆匆而过,擎着伞的,以手遮头的,也有坦然受雨的。一个女子立在檐下,望着雨出神,不知是等人,还是单纯避雨。她的神情隔着雨帘看不真切,但那种伫立的姿态,竟显出十分的孤寂。或许人皆如此,表面从容,内里却各有各的惶惑。
雨声中,每有车驶过,便溅起水花,哗啦一声,又复归淅沥。这声响单调而重复,听久了,竟使人生出错觉,仿佛时间已然停滞,唯有雨是永恒的。
我想起日间所闻所见。某君又做新计划,滔滔不绝陈述抱负,两眼放光,俨然明日便可功成名就。听者或颔首或称羡,我却见其眉宇间藏着一丝不确定,话说的愈响,愈透出心虚。另一个则颓然坐于角落,言说生意败了,婚姻碎了,人生再无指望。然而不过片刻,他又摸出手机,查看什么信息,眼中倏地闪过一点希望的光。
真真是走进的人梦碎,走出的人梦生,循环往复,无有尽时。人们何以如此?大约是生之本能使然。即知前路荆棘,仍要迈步,即知梦想虚妄,仍要编织。而我这旁观者,又何尝不在某种梦中?自以为清醒,实则亦在局内。
雨渐小了,由绵密的雨帘疏朗成零星雨丝。咖啡已凉,饮之更苦。灯忽然闪了一下,复明时,竟觉得比先前更暗了些。
窗外的女子已离去,街上空荡。一阵风过,摇动树枝,积雨纷落,发出啪嗒声响。
人生百态,不过如此:在雨中奔走,在檐下暂歇,终归都要走入雨中去。而我这杯咖啡尽了,雨也将停,黄昏沉入黑夜,一切声光色彩终被吞没。
唯有旁观者的冷眼,看尽奢华与颓废,安宁与失落,却也不免被岁月一同推向前去。
咖啡饮尽,余味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