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紫芝:用诗歌见证一场衢州的起义
南宋文学家、著名词人周紫芝与衢州最直接的缘分是酒。每年酒税五万贯的衢州酒,曾被周紫芝“盗”去了知识产权。竹坡老人有一篇《风流泉铭》,在序中不打自招:石室酒出三衢,名倾浙右。辛未之秋,余得其法于衢人。后两月,赴官江西,以授富水厨,使酿之。既成,取以酌客,无不喜者,以为深醇雅健,自是一种风流。永兴宰郭君元寿欲余命名为“此邦故事”,余笑曰:当用坐客语名以“风流泉”。也就是说在1151年的秋天,周紫芝在衢州寓居了一段时间,系统实操了石室酒的整个酿造过程,并掌握了酿造要领,否则他也没资格当师傅,将酿酒技术又再传授给别人。
其实周紫芝想要石室酒的配方和生产流程,非常简单,因为自衢州移守宣城的李处励是他的朋友,当年李处励一到宣城,就迫不及待地邀请周紫芝前来欣赏他在开化写的组诗的。更大的原因是他的老乡兼至交詹友端(字伯尹)曾经就是衢州的酒务官。詹友端本人也是能诗能文,周紫芝有非常多的诗文写给这位好友,《送詹伯尹赴三衢酒官》《收伯尹三衢书》等诗就是明证。但清人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却这样介绍詹友端:“徽宗政和五年中乡贡第一。高宗建炎初,伏阙上书,言甚剀激,不报。值叛将围宣城,亲当锋矢,以为众倡。乱平,补迪功郎,调监池州瞻军酒库。会盗发,友端摄西安尉,与贼力战,中流矢卒。”詹友端在衢州到底是任职酒务官还是西安县尉,可惜邑志中均无载。周紫芝在绍兴三年(1133)八月写的《祭詹伯尹》中可见一些端倪:
“晩官三衢,甘心委吏,酿瓮糟邱,酒浆薰渍。”“奈何盗起邻壤,奋髯自励,骑中流矢,困於匹夫之手,使子含愤就毙,司勲弗赏,史官弗记,徒使夫勇士忠臣怒目而饮气,此其可悲者三也。人之有生上寿百岁,孰谓君之享年四十有三而止?”詹友端以监酒之职,光荣战死三衢,官方竟然毫无说法,作为好友的周紫芝悲痛中又感到无比的悲愤,从悲愤中又生出钦敬与自豪。这场让詹友端殒命三衢的战事,便是余五婆起义。
余五婆是开化人,摩尼教徒。宣和三年(1121年)方腊起义失败后,余五婆即在开化周边传播摩尼教,教徒达数千人。绍兴三年(1133年)三月,余五婆联合遂安教徒缪罗起义,部众头戴红巾、身着赭服,于白马源击杀巡检张甫、县尉曹作等官兵数百人,并击退严州兵马监押王安所率六千官兵。五月,朝廷命杨沂中率三千兵力镇压,缪罗投降,余五婆战死。这场震动衢、严两州的明教起义,至此以失败告终。
其实在整个战事过程当中,周紫芝因担心朋友的安危经常来信询问战事的迅息。詹友端也及时报告衢严地区的战争状况。长诗《五月悯雨颇闻饥民弄兵於严衢两州间三十韵》是对饥民在三月未雨时官逼民反的客观写照:
长天望油云,槁黍待甘霔。一雨有丰凶,死生分旦暮。颇闻两州民,岩谷多啸聚。有司幸眼前,白对急追捕。输金买朝粮,仅得鸟一嗉。尚尔吝弗予,民隐独何愬。几何不为盗,悔过苦无路。富儿家多金,封财亦良裕。积金谋子钱,切骨被疽蠧。闭粜不肯售,叩门如蚁附。贫气生一时,万死有不惧。(节选)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余五婆起义的官方材料大多不写起义的底层逻辑——“长天望油云,槁黍待甘霔。一雨有丰凶,死生分旦暮”的命悬一线,“闭粜不肯售,叩门如蚁附”的极致不公和“贫气生一时,万死有不惧”的奋起反击。周紫芝称这些起义者为“饥民”,是一位底层文人朴素是非观的可贵表达。
“一月劳君几嗣音。”(《次韵伯尹见寄二首》)周紫芝挂念着詹友端的安危,他们的通信频率极为频繁。詹友端在战死前不久还给周紫芝寄去告平安的书信。周紫芝也高兴地回诗:
近有南州使,双持赤鲤鱼。花时孤客泪,乱后故人书。一别真如许,三年少定居。时危消息好,老去莫情疏。
可怜这位“词章温丽粹美”的衢州酒官,在接到回诗后便在一次战斗中被流矢射中,死在衢州。当历史的细节赤裸裸在呈现千年之后,我们除了唏嘘之外,还是唏嘘。周紫芝也只能以祭诗凭悼这位殒命于三衢战事的友人:
詹郎胸次有奇兵,几为楼兰欲请缨。四海眼高空燕雀,百年身老困鲵鲸。跕鸢不用伤遗恨,苍何尝有定名。勋业转头浑似梦,却将五字作长城。
平生危论剧倾河,应合飞腾上谏坡。富贵腥羶真梦耳,死生名节奈君何。欲求佳传无千斛,但把青魂付九歌。斗酒淋漓浇宿草,西风老泪不胜多。
这也算是诗歌见证了900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余五婆起义吧。行文至此,我也大致理解了周紫芝为什么要费心费力来衢州“盗”取石室酒的生产工艺的深层原因了,那里有他对故人的深深怀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