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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桃的三任丈夫都死了,人们问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她只说最后悔没勇气跨过那条江……
(一)
秀桃清晰地记得常庚刚来那一天。
彼时正是清水村的春天,村庄被粉烟绿柳笼罩着,土地被春风细雨哄得软绵绵的,清溪哗啦啦流淌着,河畔的桃花如霞似雾,一齐在暧昧的雨丝中洇开,溶成一副美丽的水彩画。
秀桃正与清水村的姑娘们一起挽着裤腿戴着斗笠在明亮的水田里插秧。姑娘们时而说笑打趣,时而扯着嗓子唱歌。
常庚就是这时候来的,骑着一辆罕见的自行车,耳畔姑娘亮堂的嗓音让他的心也甜蜜蜜的,一不留神就摔到了水田里。
“哈哈哈,你们瞧他,是不是也被我们秀桃迷住了!”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叉,手里的秧苗都快拿不住了。
“别瞎说。”秀桃羞赧地抬手去打旁边起哄的姑娘们。
“唉,呆子,秀桃姑娘美不美啊?”姑娘们笑哈哈地继续打趣。
常庚面红耳赤地挠着头笑,那时的常庚满脸泥土,剃着个精神的寸头,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上面也溅满了泥水。
“你可真会挑,我们秀桃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水灵灵的大姑娘,可惜啊她有自己的梁山伯了哈哈哈~”
姑娘们边笑边热心地扶起常庚。
“我们秀桃可是许了人家的,好巧不巧那人就叫梁山伯,你来得太晚了。”
“还是你要做马文才啊!”姑娘们我行我素地打趣着。
常庚面上烧起一团红云,狼狈地推着满是泥泞的自行车逃跑了。
车愈行愈远,姑娘的歌声却像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悄悄钻进了心里。
(二)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秀桃和姑娘们也披着柔和的橘色余晖回家了。
这时秀桃才知道,这位白日里出糗的男人竟然就住在自己家隔壁——那间很久没人住的老屋。
秀桃挑着扁担渡过青石拱桥时,恰好看到常庚在鼓捣着他的自行车。
“唉,你怎么在这?”
常庚抬头看着秀桃腼腆地笑:“这是我表舅家,他们进城了,恰好说这需要一名教师我就过来了。”
“哦,原来你就是要来的新教师啊。”
隔壁原本住着村里的一位老先生,教了几十年的书,后来搬走了,听说要来一位教师,没想到竟然就是今天看到的小伙子。
“我还以为你是来这画画的呢,哦对!你们读书人管这叫‘写生’,是吧?”
常庚依旧低着头腼腆地笑。
看着破旧的老屋,热心的秀桃撂下手中的扁担,就跑来帮常庚收拾。
秀桃家在一条蜿蜒的小河对面,要踏着村里那座唯一的青石拱桥才能回家,因为比较偏远,所以这里只坐落着两户人家,旁边屋子的主人搬走后就只有秀桃一家了,其实也不算秀桃的家,秀桃爹妈死的早,是被山伯哥的妈收养的。
秀桃很勤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了,常庚很是感激,邀请秀桃留下来吃晚饭。秀桃笑得四仰八叉,锅碗瓢盆都凑不出个整,柴火也没有怎么吃晚饭。
常庚听了不好意思地直挠头。
“嘿嘿,我待会去捡些柴火先凑活着,明日我就去镇子上买些。”
“明日!你要溜索过去吗?”秀桃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常庚。
清水村虽然叫“清水”,实际上要进村出村可不容易,要出村就得过江,可那江水像从天上翻卷而来的蛟龙,随时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人一口吞下,再和着那猩红的颜色和虎啸龙吟的涛声,随时吓得人胆颤心惊。
雨水最多的时候,江水就更暴躁了,秀桃的双亲和哥哥,就是在渡江时被这条滚滚滔滔的巨龙吞入腹中的,从此以后秀桃再也没敢出去过。
勤劳勇敢的清水村人民却永不气馁,他们给这个偏僻贫穷的村子取了个安宁的名字,又在那吃人的江上搭了纹丝不动的钢索粗绳。
“对,我的自行车我的家当都是这样溜过来的,我家其实也不远,就在江对面左边山里的村子里。”
“你明日出去能帮我捎个东西吗?”秀桃试探地寻求帮助。
“当然可以了。”常庚笑眯眯地答应。
原来秀桃要捎的东西是信,她给她的山伯哥寄去新纳的鞋,又要从镇上取回他给自己的信。
说山伯是他的丈夫,可两人也只是在山伯妈咽气时点了对红烛拜了高堂,自此隔着那条骇人的江,两人从未见过面。
山伯妈一年前去世,山伯哥在城里还未站稳脚跟,这位勤劳勇敢的姑娘,一边安置好婆婆的后事,一边在身后支持着情郎。山伯哥说再等等,等他工作更好了,就接秀桃过去。
那一封封信慰藉着这位饱受相思的姑娘,摩挲着厚厚的信,秀桃对着烛光许下早日渡江的心愿。
(三)
第二天晌午,秀桃刚下工,常庚便把信塞到了秀桃手中。
秀桃神采飞扬,开心地打开信,随即又面露难色地递给常庚,要常庚念给她听。
秀桃不识字,只粗略懂些“大、小、少”这种简单的,平日里都是村里的卖货郎给她拿回信,她又请隔壁的老先生读,老先生一家走了后,她就要等下工后走着去找那位走路颤巍巍的更老的先生给她读了。
现在可好,常庚来了,也不要再走那么远去找人读信了,有时秀桃也让常庚代笔写给山伯哥。
日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间已是稻穗弯腰的时节。
秀桃与常庚也越来越熟悉,常庚帮秀桃寄信拿信读信写信,偶有闲暇时刻,秀桃就让常庚教她认字,写山伯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常庚的名字。
常庚的“庚”不好写,秀桃学了很多遍都记不住,常庚笑着和她说,常庚谐音“长庚”,就是长寿的意思。秀桃说那他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为了感激常庚,秀桃总是抢着给他干活,挑水打扫,有时看着常庚孤零零的,也揶揄他什么时候找个媳妇,热情地张罗着给他相亲。
常庚只是淡淡地笑,后来他说他有心上人了,秀桃问是谁,常庚不说话,只低头看着河流笑,笑得像锈迹斑斑的苦桃。
后来秀桃才知道,那清得像玻璃的小河里,倒映着的是她的模样。
几阵风吹过,田里的稻子就黄了,清水村最热闹的时候也到了,家家户户忙着打谷子,收玉米……
秀桃白日里忙着收庄稼,夜晚又在蟋蟀一阵高过一阵的声音中马不停蹄地给山伯哥做些御寒的衣物,赶着在天气转冷前交到山伯哥手中。
可等到蟋蟀悄声,金黄的稻子收进谷仓,饱满的玉米挂在房梁,村民滴进赤红土地的汗水被大雨彻底冲刷,山伯哥依旧杳无音讯。
在等不到山伯哥的每个日夜里,秀桃恨不得化为夜里的一滴冷雨,奔腾着跨过那条骇人的血江,等过了江,再化为穿着漂亮衣裳的秀桃和她的山伯哥拥抱,那时她一定泪流满面。
在秀桃的日夜期盼中,那封信终于姗姗来迟,她是举着信奔跑到常庚家中的。
“快,快,常庚,帮我读!”秀桃来不及喘气,沙哑着声音喊叫。
这次常庚不仅寄了信,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亲爱的秀桃,”
秀桃害羞地低下了头,嘴角高高扬起。
“你给我的衣服我都收到了,看着这些东西,我仿佛能看到你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辛苦,想跟你说一万句感谢。”
“近来工作繁忙没给你回信,真是对不起你。”
“给你买了这段时间城里时兴的衣裳首饰,可惜不能亲手递到你手中。”
秀桃听到此处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沉甸甸的包裹,里边装了两套花花绿绿的衣裳,还有一对闪着银光的时髦耳环,可比村里卖货郎的稀奇多了!秀桃欣喜地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才小心翼翼地叠放好。
“可怜我们真如梁祝,见面如此艰难,恨不得变成一对蝴蝶永远不分离。”
“不过,我们这对苦命鸳鸯也终于有迎来了圆满。”
读到此处,常庚语气一沉,秀桃却是又喜又悲。
“我要去市里工作了,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思及想立即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你过江来找我。”
常庚慢慢地吐出这些字,秀桃方才喜悦的神色转变成焦急,秀气的眉毛拧成一条麻绳。
“过江?山伯哥没说来接我吗?”常庚沉默半晌,而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山伯哥没说什么时候离开吗?”
常庚摇头。
“山伯哥没说要去哪里找他吗?”
常庚皱着眉看了看信,停顿了片刻,又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真不说来接我,他不来接我,要我自己过江?”
常庚头埋得更低,摇得更沉了。
秀桃喃喃自语着,眼泪珍珠一般夺眶而出。
“我带你过江。”沉默许久,常庚冷不丁蹦出这几个字。
“你知道他住在哪吗?”秀桃心灰意冷地看着常庚。
常庚看了一眼秀桃,视线便沉了下去。
秀桃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常庚,拿过信呆呆地看了良久,常庚眼睛微微颤抖。
“我该早点死心的,他们都说,他们都说……他不会回来了。”秀桃心如死灰,嘴唇颤抖着说些不明所以的话。
一串串晶莹的泪滴到信上,字迹被泪水晕开,秀桃轻轻地撕碎了信,抹了眼泪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常庚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发痒发紧,要说的话都夭折在了牙关。
(四)
寒风乍起,远处的山包上衰草连天,大地裸露着触目惊心的血红伤疤,那条日夜嘶吼的江也哭哑了嗓子,瑟缩着身子黯然神伤,秀桃的房门闭得喘不过气,光线连一孔小洞都钻不进去。
是常庚带着村长和妇女主任扣响秀桃的大门的,村里的人都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大家都了然于心:飞黄腾达抛弃糟糠之妻从古至今也不稀奇,从山伯那小子再也不回村大家便也隐隐约约猜到这样的结局。
那扇封闭已久的房屋终于重见天日,秀桃整理了仪容,邀请他们进屋。却是挡不住的憔悴,一下子老了几岁。
村长与妇女主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说,又把山伯臭骂了几顿,秀桃也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答应他们以后好好振作。
村长他们走后,常庚依旧不说话,默默地帮秀桃收拾屋子,打满了水便抬脚离开,两人默契地一句话不说。
那年北风刮得紧,刀子一般剜人脸。清水村一到晚上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秀桃就是这时候决定渡过那条江的。
可当她走到那条江时,刚刚膨胀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溃败坍塌,她的脚才踩到江水打湿的泥土上,全身就像中了邪一般软弱无力,一股电流刷地冲进秀桃身体,在秀桃身体里乱窜,她吓得一下子缩回双脚,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万恶的江啊,吞噬了家人的性命,卷走了情郎的脚迹,现在又拍着手哇啦哇啦地讥笑这个可怜的姑娘。
秀桃越哭越气,她发了狠地往里面扔石头,大的小的都快被她投完了,可那江水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嚣着挑衅秀桃。
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心下一横,又颤巍巍站起来,不如就这样投进这条江里算了……
常庚就是这时赶来的,秀桃那时觉得常庚就是她的的救命稻草,永远可以抓紧他。
“秀桃,秀桃!”
常庚一路狂奔,眼睛都跑红了,一把将秀桃紧紧抱在怀里,秀桃感受到了常庚狂热的心跳和体温,心里更难过了,她就这样扑在这个男人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常庚笨拙地替秀桃擦眼泪,秀桃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常庚也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
“秀桃,山伯不要你了,我要你!”
寒风裹着湿冷的江水砸在身上,常庚铿锵有力地说了这几个字,一行清泪划过秀桃的脸庞,常庚擦过眼泪,小心翼翼地背着秀桃回了家。
常庚说他不怕,他愿意等,依旧一声不吭地为秀桃挑水劈柴,秀桃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犹豫不决的心一点点地安定下来。
秀桃被山伯抛弃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最开始还有些姑娘婆姨来安慰她,渐渐地姑娘们都嫁人了,婆姨们也忙着自己的本分了。
大家都说她被抛弃耽误了最好嫁人的年纪,有些好事的开始给她介绍对象。秀桃在第三次拒绝这些“好意”后,终于也落了个没人要的名声。
第四次,一个瘸腿老光棍来秀桃家提亲,刚好撞见回家的常庚,一向好脾气的他对着这个猥琐的男人重拳出击,这个流里流气的老男人鼻青脸肿地拐着瘸腿跑了。
从此以后,除了那晚的江风,常庚喜欢秀桃终于不再是秘密。
不久,春风散尽寒冬,水清树茸,一派生机。河畔那排桃树,已经悄悄浮上了一痕新红。常庚紧紧握着秀桃,对整个清水村的人说,他要娶她,秀桃回握了常庚宽厚的手掌。
他们结婚那天,整个清水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常庚与秀桃都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常庚还有个亲姐姐,嫁了个憨厚老实的男人,那条滚滚滔滔的江令姐姐胆寒,只憨厚老实的姐夫过来送礼。
那夜的烛火可真红啊,秀桃觉得她与常庚以后的日子一定像那烛火一样红红火火,可那烛火只烧了一半就熄了。
(五)
日子过得很快,河畔的桃花已褪去残红,蜕变出一颗颗饱满鲜红的果子。自从结婚以来,秀桃总觉得日子快得不真实,等到明年春风拂过清水村时,她和常庚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秀桃甜蜜地抚摸着肚子,暖融融的阳光织成金纱轻柔地披在身上,秀桃不由自主地哼起歌谣……
常庚推着单车回来,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秀桃的肚子笑。
“姐家老二马上要满月了,隔短时间我买些礼物给他们捎过去,你在家等我。”
再有些日子,常庚姐姐家第二个孩子就要满月了,他做舅舅的,肯定得去庆贺,秀桃提起那条江依旧瑟瑟发抖,再加上现在的身体也没法和常庚一起去了。
“把我做的衣裳拿去。”秀桃回屋拿了一堆小孩衣裳,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我跟姐说,这都是你的心意,等你生了,我一定和姐夫商量,训练你们两个好好渡江,好让你们多见几面。”
“好好好,常庚先生。”秀桃笑着逗常庚,常庚也笑哈哈的。
这一走,秀桃这辈子都没等到常庚……
常庚去了十天半个月,天没半日晴,秀桃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是卖货郎带来的消息,说是看到有人被断崖滚下来的石头砸死了,便过去凑热闹,不成想正是见过几次面的常庚和一个憨厚魁梧的男人,秀桃一听登时两眼一昏晕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眼前浮现了半个村的人,他们哭的哭,愁的愁,秀桃瞬间觉得脑袋炸开。她想,如果没有肚子里的孩子,她早就随着常庚去了。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江边,她想去看常庚最后一眼,她想亲手埋葬她的丈夫,可一踩到那块软得像沼泽一般的土地,她的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
不知道是孩子的原因还是那条长着獠牙的江的原因,她跪在地上吐得泪眼模糊,根本停不下来,一股莫大的哀伤随之喷涌而出,她跪在江边一边吐一边哭,哭常庚,哭自己,哭可怜的刚生产的姐姐,哭未出生的孩子……
村民发现了她,年轻的姑娘也跟着她抹眼泪,架着抬着地把她送回了家。
时间好像回到被山伯哥抛弃的那天晚上,可这次没有救命稻草可抓了。
(六)
梗死的尸体不能过江,常庚被埋在了江外,秀桃在村里埋葬了初见常庚的那套黑色衣服,为常庚立了一座衣冠冢。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起初村里的人热心地帮助她,可时间长了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去了,秀桃也和常庚的衣冠冢一样被人们遗忘在了荒野。
那个当初被常庚打的瘸子又来了,他日日赶着一群鸭子来秀桃家旁边的小河,可那河窄浅,平日没人来这放鸭子。
那个瘸子叫徐才,因瘸了一条腿大家都叫他徐瘸子,是个出了名的老光棍,家里有个年迈且眼神不好的老母亲,赶着二十多只鸭子生活。常庚走后,徐才有意无意来这边放鸭子,借着这档口和秀桃搭话。
秀桃不和他说话,只一盆水泼过去那瘸子便悻悻然走了。
有一日,瘸子又来,这次他把那邋遢的长发长须好好打理了一番,又穿了套干净的衣裳,提着些包好的糖糕十分礼貌地来了。
秀桃冷着脸想把他扫地出门,可瘸子先一步夺过了门。
“唉,好女子,可别想着赶我走。”
“我去常庚坟那里烧香啦。”瘸子忙说,秀桃听这话才放下了手中的动作。
“常庚是个好男人,我打心里佩服他,真的!”
“虽说他打过我,可你知道的,我自知配不上你,那天也只是壮着胆子来问问你的想法。”
“我年龄是大了点,可我不下作的。”
“你去常庚坟那里做啥?”秀桃冷冷询问,常庚的坟偏僻,加上年轻横死,人们都避之不及。
“嘿嘿,我去和他说,如果你能嫁给我,我一定给你捧着手心里,啥也不让你干,你和常庚的孩子出生,我一定当做我自己的,我让他放心。”
“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甭管你嫁不嫁我,我都愿意来服侍你。”
“呸,谁要你服侍!”秀桃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一泡唾沫𠗚徐瘸子脸上。
“秀桃姑娘,你别害怕,我家有二十只鸭子,鸭子会下蛋,还会生鸭子,我拿去卖可以养活你们母女两个的。”
“我家还有三头羊,五头头猪,在村里,没人比我养得更多更好了,这几年我也是有些积蓄,你跟我好,我亏待不了你……”
不等瘸子说完,秀桃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徐瘸子吃了闭门羹,灰溜溜地跑走了。
可自此之后,徐瘸子天天来,说是赶鸭子,一会给秀桃端水,一会给秀桃扫地,秀桃不搭理,他就把糖糕鸡蛋等食物放秀桃家门口,秀桃不拿,他依旧放。
村里的人看出端倪,嘲笑徐瘸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只挠着头傻笑。
秀桃的肚子越来越大,徐瘸子送得越来越勤,秀桃不要,徐瘸子就把这些东西堆起来,这么长时间的对抗之下徐瘸子终于说话了。
“权当是我心疼孩子的,我也生下来就没了爹,我家妈没得好东西吃,我一生下来腿就瘸了,你不吃,孩子没营养。”说完就赶着鸭子回去了。
徐瘸子走后,秀桃打开门犹豫了一下,最终把那些东西拿进来了房门。
(七)
不等清水村的树梢换上绿装,秀桃的孩子就要出世。
又是一个夜晚,黑夜给天空遮上密不透风的幕布,秀桃什么也看不见,还来不及点上灯,肚子疼得像千千万万把剪刀在肚子里翻搅,她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几欲滚身下床,她想这次或许她也要死了,可肚子里的生命唤起了她对活着前所未有的渴望。
她用尽力气呼喊救命,抱着侥幸希望有人来帮帮她,徐瘸子就是这时候来的。
“秀桃,秀桃,你是不是要生啦。”大门被徐瘸子敲得疯狂抖动,眼见打不开,徐瘸子就拐着那只脚异常笨拙地翻墙过去了,结结实实摔了一声响。
“秀桃,怎么样,能起来开门吗?我去喊我妈来。”徐瘸子龇牙咧嘴地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秀桃已经痛成一团,遑论起身开门。
徐瘸子急得团转,瞥见院里的斧头,心下一横拿着斧头劈开了房门,进去给秀桃点上了灯。
“你等着我去找我妈来。”徐瘸子说罢便要走。
这响亮的一斧劈醒了沉睡的村庄,河对面渐次亮起灯光。
当众人提着灯赶着过来时正好撞见徐瘸子疯了一般跑着过河,见人嘴里便喊着秀桃要生了。
清水村的婆姨们迅速赶去秀桃家帮忙接生。当徐瘸子吃力地背着他的老母亲赶到时,秀桃已经生出一个胖乎乎白生生的女儿。
东方露出鱼肚白,屋内烛火还在摇摇晃晃,众人散去,徐瘸子端着一碗喷香的母鸡汤,小心翼翼地送到秀桃床前。
“最肥的一只母鸡,给你留的,吃吧。”
“回吧。”秀桃张着苍白的嘴,气若游丝地回应他。
听着这话,徐瘸子手里的鸡汤晃了一下,颤巍巍放下鸡汤,正欲往门口回去,脚还没跨出门槛,又被秀桃的下一句话拉扯回来。
“回去歇吧,明日再来。”秀桃咧着苍白开裂的嘴唇笑。
徐瘸子双眼瞪大,愣了一会,随后开心地连连应答,拐着腿飞快地走了,全然不像一个有腿疾的人。
(八)
当太阳刚刚在清水村升起时,徐瘸子便声势浩荡地来秀桃家了。
同来的还有他的老母亲和村里说得上话的嫂子,每人手里都提了满满当当的东西,鸡鸭鱼蛋,糖糕衣裳,还有些小孩子的玩具,都是些稀罕玩意。
秀桃家空旷许久的屋子,罕见地挤满了人。她皱了皱眉,随即展开眉毛笑了。
“秀桃,徐瘸子这人不错。”为首的村长媳妇拉着秀桃嘘寒问暖了几句,随即试探地说,“看,这么多东西,是他早早托人稍回来,就等着给你呢。”
徐瘸子的老母亲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堆笑又小心翼翼地点头。徐瘸子低着头抓耳挠腮,脸比火还红。
陈大嫂也接着村长媳妇的话称赞:“是啊,除了腿脚不好,徐瘸子可是勤奋大方呢。”说完拐了拐旁边徐瘸子的老母亲。
这是位饱经风霜,老实得有些木讷的老妈妈,见状,她从怀里掏出个包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里面躺着两只亮晶晶的银手镯。
“秀桃,我家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人家,这对镯子我放了很多年,等着给小才的媳妇的,如果……如果你不嫌弃……”徐瘸子的母亲嗫嚅着,捧着镯子的手微微颤抖。
“哎呀,徐大婶,秀桃你别在意,她喜欢你喜欢的要紧,实在是说话也不利索了。”一旁的村长媳妇大笑着打圆场。
“徐瘸子对你是不错的,我们今天来你也知道,也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等开春吧,那时暖和,麻烦陈大嫂你们,去看个日子。”秀桃依旧是淡淡地笑,伸手接过了那对镯子。
众人没想到秀桃就这样答应了,开心地祝贺着徐瘸子和徐大婶,徐瘸子激动得直拍手,徐大婶只知道紧紧握着秀桃的手傻笑。
等料峭的春风散尽,清水村就彻底醒过来了,春花渐次爬满山坡,河畔的桃花又热热闹闹地攀上枝头,秀桃又再一次在这红烟绿雾中结婚了。
锣鼓喧天里,秀桃依旧那么美,人们说徐瘸子能娶到她真是天大的好福气。
自此,秀桃的两任丈夫家都重重扣紧了门锁,她带着尚在襁褓的女儿渡过青石拱桥,住进了徐瘸子家里。
(九)
桃花红了六回,一转眼,秀桃的女儿已经到了要进学堂的年纪了。
这些年里,徐瘸子去赶鸭子,秀桃整日长在庄稼地里,年迈的老婆婆在家带着可爱的女儿,给他们做饭。
日子掀不起风浪,除了徐瘸子养的牲口,他仿佛天生就有和牲畜打交道的天赋,他养的牲畜总比其他家的壮实健康,下的蛋都比别家的大。
算命的说徐瘸子就这养牲畜的命!不知这话从哪里传出来的,来村里挑选牲畜的老板都慕名而来,只要徐瘸子的货,密不透风的日子终于掀起了风浪!
在村里前半生都不受人待见的徐瘸子从此也是扯着脖子做人了,那条瘸了的腿重现生机。人们都说秀桃嫁给徐瘸子真是命好。
这日又有买牲口的老板来找徐瘸子买货,秀桃的女儿在旁边玩耍,乖巧伶俐的模样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不看不打紧,一看却是满腹疑窦:这么俊俏的姑娘,倒是一点不像爹。
“哎呦,你家姑娘俊的很,像嫂子吧?要是个小子可了不得!”老板稀罕地看着秀桃女儿,玩笑着和徐瘸子闲聊。
徐瘸子面露难色,只是笑着点头。可不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结婚以来,徐瘸子第一次觉得娶了秀桃让他有一点羞耻。
一旦心中的秤开始移位,人就总是挑剔起来,虽然心里的想法与偏见春草般疯长,可徐瘸子面上依旧好声好气和秀桃说话,商量着生个大胖小子。
秀桃边缝补衣裳边听着徐瘸子小心翼翼的测试,心下了然,徐瘸子对自己的女儿也是没话可说,听罢只点头应和。
徐瘸子平日的牲口大都是卖给村里人办席,后面越来越旺了之后,就逐渐有外边饭馆的人来收购。
有的老板会委托中间的卖货郎来收购,卖货郎从中赚了一笔,更是对徐瘸子阿谀奉承起来。家里隔三差五也总有卖货郎提着外面的好酒来捧徐瘸子,渐渐的,徐瘸子更是飘飘然起来。
这日又接了个大单子,卖货郎喜滋滋地提着酒肉来找徐瘸子喝酒。酒酣之时,卖货郎还不忘红着脸摇头晃脑地时时捧场。
“徐大哥,您是不知道,现在人家外面的大老板都说您这是世外桃源养出的牲口呢,各个抢着买!”
“听说马上就要修桥了,等修了桥您老大哥更是要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小兄弟我呀。”
“怎么会忘了你们呢,没有你们谁给我运牲口,不过真不是我吹,我养的牲口没话可说,那肉质其他家根本比不了!”
“等桥修好了,我就风风光光走出去,让他们看看瘸子养的牲口谁也比不了!”
秀桃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总隐隐不安,一面是觉得徐瘸子大话得太过,一面总觉得随着桥梁的搭建,清水村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瘸子,以后别说这么满的话,容易遭人取笑的。”等送走了宾客,收拾完了残羹冷炙,秀桃温和地劝解徐瘸子。
“满什么满!我说我第二谁敢说第一!你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人家这叫招牌,有了世外桃源的招牌,买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还有,瘸子什么瘸子!现在都没人喊我瘸子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压抑已久的苦楚终于一吐为快,这么些年里,徐瘸子第一次对秀桃颐指气使,自己都有些惊惧,可说完竟生出了别样的快感。
秀桃缝补着衣裳,一句话不说,真如她心里想的那样,清水村还没掀起风浪,她的家要开始掀起来了。
(十)
时间的脚迹落得轻飘飘,直到徐瘸子亮堂堂的新家建好,直到老老少少的人来到徐瘸子家院里恭贺乔迁,时间的流逝才有迹可循。
酒桌上的女人小孩们无不称赞徐瘸子的本事,男人们则抽着烟奉承徐瘸子,徐瘸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可别人说到这房子大得他家怎么住都住不完时,徐瘸子的心变得异常苦涩——这么大的家业,没个亲生儿子怎么行呢?
徐瘸子的虚荣心和偏见开始生根发芽,尤其是在秀桃始终没生出儿子的催化剂下,更是蔓延得无边无际。
他开始急着带秀桃求医问卜,正方偏方都吃遍了,可秀桃的肚子依旧没能给他生下儿子。看着秀桃不争气的肚子,徐瘸子越来越不耐烦起来,现在各个面上说他厉害,可背地里总说他没个儿子迟早家业旁落。
此时这座封闭的山村终于修好了桥梁。徐瘸子的烦恼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轻风一吹就渡过桥飞到了外面的角落。
一个生意上认识的老板听说了,便给徐瘸子介绍了个瞎眼的算命先生给他改命,说是和徐瘸子一样,太厉害了,老天嫉妒他才给他瞎了一只眼睛的,给徐瘸子听得热情澎湃。
他堆笑着请老先生进门,老先生又是问八字又是拿龟壳占卜,夸耀了徐瘸子一番,随后要了秀桃的生辰,板着手指头算完后却是紧皱眉头,说是秀桃八字硬,克夫克子,改嫁还克死一任丈夫,只是徐瘸子命格好,才只落得个生不出儿子的弊病。
徐瘸子心下一惊,随后更是愤怒懊悔,如果不娶秀桃……
最终徐瘸子听了老先生的话,花了重金做法事给秀桃“改命”。当徐瘸子诱哄着秀桃跪在门槛外“改命”时,一向好脾气的秀桃被彻底激怒,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我不信邪,瘸子!我不跪!”
“啪!”
“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连个抬香炉的都没有!”清脆的一巴掌重重落在脸上,震得秀桃耳面发烫。
秀桃捂着脸,眼泪无声滚落,她的生活真就跟清水村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才啊小才,哪有这么侮辱人的呀,跪着门槛外面等着人看笑话啊!”女儿在旁边哭,秀桃抱着女儿擦眼泪,老婆婆一边哭一边捶打徐瘸子。
徐瘸子脸上依旧未有缓色,把门啪的一摔就出去找人喝酒了。只留下房屋里三个人黯然神伤。
徐瘸子的那一巴掌仿佛开闸的洪水,第一波开始涌出,第二波第三波便会接踵而来。曾经的海誓山盟现在已经烂成一摊臭水。
在徐瘸子的威逼利诱下,麻木的秀桃最终认命地跪在门槛外任由那个瞎眼先生摇着铃铛替她“改命”。
五谷砸在身上的刺痛,尖锐的铃铛伴随着吱吱呀呀含糊不清的念词,门外别人的指指点点,秀桃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变得空白透明,随后又被铃铛声和别人的议论声“叮”地锁进这副棺材般的躯壳,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在恭贺徐瘸子这次一定“改命”成功,只有秀桃那苍老的老婆婆偷偷抹了好几把眼泪。
可一切并没有随着这次“改命”而得偿所愿。秀桃依旧生不出儿子,眼看着白发盖过青丝,徐瘸子就越来越不加掩饰地埋怨着秀桃。
徐瘸子开始爱上了喝酒,酒桌上无边无际的吹捧会使他瘸了的腿重新生长。渐渐的,这个老实的男人迷恋上了酒精。
妻子老母的劝告再也进不了他的耳朵,情况愈演愈烈,他生意场上越得意,三婚的妻子就越显得卑劣。
在时间的侵蚀和每日为自己淘气的儿子伤精费神后,徐瘸子的老母亲被抽干最后一丝气力,永远地合上了双眼,秀桃女儿已渡桥上学,自己更是孤立无援。念着这个男人至少给孩子上学,秀桃选择默默接受这个男人无理的一切要求。
(十一)
这天的雨来得很急,一下子黑云翻墨,白雨茫茫,亮得扎眼,徐瘸子喝得死去活来,稍有不如意就打骂秀桃,秀桃麻木地坐着,思索这雨什么时候停……
徐瘸子骂骂咧咧喝完最后一口酒时,突然翻身在地直翻白眼抽搐,自从徐瘸子迷恋上喝酒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犯病了,可这一次比平常都要更骇人一些,秀桃一时吓得不知所措。
“去…………白……白……”徐瘸子翻着白眼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秀桃心下了然,要去找白医生——村里的祖传医生,以往都是这位医生来给徐瘸子看病的,现在搬去了桥对面,秀桃拿了把伞便慌里慌张地投身于茫茫大雨里了……
一条又宽又大的铁索桥纹丝不动地嵌进江背,把江驯服得异常乖巧。
从清水村跑过去竟然不用十分钟!秀桃心里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这不到十分钟的路竟然用了一辈子!
白医生听了秀桃的描述,熟练地给了秀桃一瓶药,十分钟的路程,来得及,再超时就不好说了。
秀桃一手抓着药一手抓着伞,脚步趟过泥泞的水,就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秀桃摔了一跤,全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当她的脸被冰冷的雨水浸透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电光火石间,秀桃急促的心诡异的冷静,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徐瘸子狰狞的面容。
她远远看到家里围满了人,隐隐的有声音传来,她慢慢爬起来,拖着腿一点一点挪回去。快到门口时,她着急地把伞一扔,直瘸着腿往家里迈进去,哭喊着让村民们让路。
秀桃抹了一把眼泪,手抖得像筛糠,颤巍巍地把药丸喂给徐瘸子,抖得太厉害没喂成功,再来,还是没喂进去……还不等重新送进嘴里,徐瘸子已是两眼瞪大,手脚都不动了,众人一叹鼻息,闭气了。
秀桃呆呆地坐着,随即泪如雨下,很多情绪交织,比喜悲更饱满的情绪却是恐惧,漫无边际的恐惧。
徐瘸子死后,众人更是坐实了秀桃克夫的命理,只要是个公的,看到她都得绕道走,这也使秀桃落了个清净,不分昼夜地投身在庄稼地里和手工活上,后半生只守着自己的女儿。
(十二)
一晃眼,徐瘸子已经走了几十个春秋,转眼女儿已经成家立业,这个房子长久地就只有秀桃一个人,她已经白发苍苍,终日就爱靠着摇椅看看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小人,只有这样才显得热闹一些。
自从那座大桥搭建起来,如今的清水村已经成了旅游名村,已然不是从前那座封闭的世外孤村了。
这日,秀桃依旧靠着摇椅在院子的大树下纳凉休憩,家里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除了放假时女儿女婿会带着孩子回来,这扇大门就很少会被人光临了,她心下狐疑地打开了大门。
却不曾想是一群拿着话筒的人搀扶着一个和自己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旁边扶着他的好像是他的女儿。
“奶奶好,我们今天啊是来给您带回一封被时光遗落的信!
”还不等秀桃开口盘问,为首的记者把礼品放在桌上,便开始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说话。
“您看看,您还记得这位爷爷吗?”记者继续激动地说,那位和自己一般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眼镜,佝偻着身躯,已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秀桃妹子,是我啊!”一开口,接近五十年的回响。
“山伯大哥吗?”快五十年了,再大的事在秀桃的心里也只是微风簇浪,不能翻涛立浪了。
“唉,是我!是我!”山伯哥激动地拍着秀桃的手,“你恨不恨我。”
“你老了,我也老了。”秀桃翻过手,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通过记者手中的信,秀桃才知道,原来当年是常庚起了私心,故意隐去了山伯哥给的通讯地址,而这一切又被重提的原因竟然是常庚的死,快五十年了,这个英年早逝的男人终于又重现在秀桃眼前。
那日姐夫挡了一下,因此当场毙命,而常庚也因为这一挡并没有立马死去,有一路过的热心大哥去帮他,他得知自己无力生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求大哥送一封信给清水村叫做秀桃的女人。
里面还有一对童镯,而那封信,原是常庚故意错读的信件,日日后悔莫及,便将愧疚写进了信里,日久天长这封信已如鬼魂随时缠在常庚身边,不曾想生命的最后一刻里,还能把这错失的幸福还给秀桃。
因了这位大哥不是本地人,又因为常庚含糊不清的说辞,大哥竟然听成了金水村,而恰逢金水村也有个叫秀桃的,于是便又找了金水村的人将这封信和童镯通通送给了金水村的秀桃。
金水村的秀桃也不认得字,家里也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又看到童镯,只听得云里雾里的,误以为是什么远方亲戚给自己送的礼,便稀里糊涂地收起来了,随后又将那信锁进了柜子里,信与秀桃的人生,就这样锁了快五十年。
金水村的秀桃寿终正寝,家里孩子回来奔丧,处理遗物时才看到这封落满尘埃的信,才看到落款处是清水村,孩子们大吃一惊,登了个“寻找清水村的秀桃”的报纸,这报纸被山伯哥看到了,忙激动地联系了记者,这才有了今日这一采访。
秀桃的心再次迎来了第二次大地震,仿佛失聪般听不到身边人的声音。
“秀桃妹子,我们两个就是被常庚害得分离的呀,一别就快五十年。”山伯哥哭得泪流不止,旁边的女儿温和地给老父亲拭泪。
“我的老伴已经仙逝十年了,你愿意的话……”
“我们都老啰山伯哥,别说那些。”山伯哥的话还没说完,秀桃便微笑着打断了。
“唉,如果不是常庚……那年我一直在等着你,半天不见你以为你不来,难过了好久。”山伯哥喃喃自语。
“不是常庚,你就不会有个这么标志的女儿了。”秀桃开玩笑打断了山伯哥,只见那姑娘尴尬地笑了笑,“好姑娘,今年多大了。”
“我啊都48了,说姑娘啊我都害羞!”
秀桃微微一笑,虽说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可是她偏偏清晰地记得她与山伯四十八年没见了。
采访结束后,秀桃收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回归自然生活,期间只女儿打来电话说是看了新闻报纸,旁敲侧击问她的意思,她明确拒绝,又从女儿口中得知山伯现在是市里什么官,这次采访好多人夸他有情有义,秀桃只是静悄悄地听着,仿佛那些是她的前生。
采访结束后,隔三差五会有些小姑娘小伙子来采访秀桃,但是山伯哥一次都没来过。
平静了很久以后,有一天又有许多人扣响了无人问津的大门,原来,山伯死了,山伯的女儿和三三两两的小记者来邀请秀桃去参加山伯的葬礼,这是他们相认以来秀桃唯一一次落泪。
葬礼结束后,他们问她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年迈的秀桃只说没过江。好多人心疼她的遭遇,为她愤愤不平,想着如果过了江她就会有当官的丈夫,一切都会不一样。
黄叶唰唰落下,她觉得自己像这黄叶一样,马上要缩到土里去了。秀桃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一个个镜头,一会是山伯哥,一会是常庚笑着来牵她的手,一会是徐瘸子憨厚老实的笑然后变得狰狞……
弥留之际,她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勇敢地溜过了索,渡过江,她是饭店里的服务员,热情地招呼客人;是商店里的服务员,细心地给顾客挑选商品;是缝纫店里的女工,精巧地缝制着衣裳……她是秀桃!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凝望着时光长河里年轻的自己,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平生唯一遗憾,没有跨过那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