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千疮百孔,即便用尽力气,有时仍解不了内心的结。于是,我渐渐靠近了玄学,并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这不是逃避,更像是一种与自我、与命运和解的尝试。我想起那些曾在我生命里落下光影的人与事——他们如暗夜里的微灯,默默照过我某一段崎岖的路。
刚毕业那年,青春正盛的我来到北京安贞医院,在临检科遇见王大夫。他已入佛多年,不沾荤腥。每次同事聚餐,看我点牛肉盖饭,他便轻声劝道:“就算吃肉,也别吃牛肉啊。”随后娓娓道来牛的艰辛与灵性,目光里是种安静的慈悲。他说我与佛道有缘,赠我一本名家用小楷手写的《心经》表盘,我把它放在书房,岁月辗转,如今早已蒙尘。后来,我高中挚友患了白血病,我赶去武汉见他最后一面。病榻上的他形销骨立,却仍笑着让我为他按摩僵直的腿。我和慧为他折了许多星星和千纸鹤,也写了许多祝福鼓励的话语。而他病情并没有起色回京后我终日恍惚,王大夫得知,私下找到我,塞给我三千块钱:“替我捐给他,一点心意。”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周身有光。
半年后,朋友还是走了。他离世那刻,我在家中削苹果,刀锋一偏划破手指;当夜便梦见他,次日得知噩耗。我没能去参加葬礼,只觉生死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牵连。王大夫常对我说,修行不必拘于形式,日常扫地、清理发丝,只要心静专注,皆是修行。他教我一串观音七字心咒,在往后许多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刻,默念它,心里竟真的漾开一片安宁。如今想来,他或许早已预见我此生不易,才早早教我这些安顿自己的法子。
后来我又与科里的林博士相熟。他表面玩世不恭,却修道家之学,常说我有“慧根”。他爱书爱鱼,谈起道家玄理时眼中有光。人生某次站在岔路口茫然无措时,我找他求助,他以卦象指点我“静观其变”。我依言等待,事情竟真的悄然转圜。我始终记得他说话时那种松驰而笃定的神情,仿佛世事纷扰,不过云卷云舒。
还有免疫室那位被叫做“鬼才”的老师。他一头长发,趿着拖鞋,笑声爽朗震耳。我总觉得他眉宇间有慈悲之气,私下称他“神父”,他欣然接受。他待我极好,会在长廊里追上我,兴奋地分享新买的香氛洗发水,或是递我一个发夹——那时他的头发比我还长。有次全科晨会,他忽然朝我喊:“嬛嬛!”那时《甄嬛传》正热,从此我便成了全科室的“嬛嬛”。他会用剧中语气调侃:“嬛嬛,今日加样是极好的。”那些明亮轻松的片段,像散落在灰白日子里的彩箔。
这三位老师,都曾在我跌撞时轻声说:“日子真糟心,可看见你,仍觉得有些美好。”当年未曾细嚼的话,如今回味,全是暖意。后来我离开安贞,告别那夜,他们竟默契地一齐缺席。王大夫在短信里写:“怕离别。”
人生确是一场行旅,我们终将走向孤独。佛与道究竟是什么?于我,也许不过是努力活好每一天,怀抱一份温柔的慈悲,在尘世中安静修行。
再后来我到了怀柔,遇见同事Y。他是出名的善人,沉默洁净如孤岛。因着安贞那几位老师的托付,他对我照顾有加。我们曾长期搭夜班,他常与我聊哲学、外星生命,目光却总是辽远而忧伤。疫情时同赴一线,他总将一切准备得井井有条,默默把单位发的水果整箱留给我。他说自己不爱吃,可我明白,那只是他给予温柔的方式。
然而命运擅写猝不及防的转折。Y老师后来脑出血倒下,我鼓起勇气去探望时,他已面目全非。我立在床边泪流不止——那个会在深夜跑步、相信天外有生命、把水果悄悄推给我的人,被命运碾碎了清醒与尊严。之后他拒绝所有探望,像一滴水消失在人群深潭。我常想起他,盼望有一天他能回来,再与我并肩工作。但这愿望,如今已渺茫如星。
前些天,我去红螺寺还愿。副高答辩前一周,我曾沿观音路一路跪拜而上,极度虔诚。如今带着感恩的锦旗重回旧地,仍是一步一拜。山路两旁锦旗层层叠叠,红得沉重,每一面背后大概都藏着一个求而不得或得而复失的故事。在半山我心仪的位置,想挂旗却无绳,便拆了锦旗袋子,捻成两股,系了上去。那面旗在风里展开,威风而孤直。
我合十谢过诸菩萨。答辩那日,入场前我浑身颤抖,可二十分钟里,却异常从容冷静,超常发挥。我至今仍怀念那种状态下自信舒展的感觉。或许真有某种眷顾,又或许,只是人在绝境中与自己签下的和解。
忽然想起王大夫多年前的话:“人还是要跟欲望和解。”佛教从出世转向入世,若是不改革,怕也会被年轻人抛弃。年轻人哪想要来世的福报,我们只要当下的安心。我曾和朋友聊起,学佛若超越了逻辑与肉体本能,沦为迷信或只为祈求保佑,对常人而言便是走偏了。真正的修行,大概是在人间烟火里,修一颗清醒、悲悯、能承当的心。
安贞的闺蜜范博士前些天也去了美国定居。我与那座医院、那些旧人,联结渐稀。岁月卷走太多,留下的是片断的暖色与长久的默然。
人到中年,方知孤独是人生常态。我们都在各自的夜里泅渡,偶尔望见彼此提着的灯,便觉得温暖。而所谓修行,或许就是在认清这份孤独之后,仍愿对世界怀有慈悲,对生活保持郑重。
风过红螺寺,锦旗微动。我转身下山,步履轻缓。山下烟火正浓,而我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