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的机器人市场，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眼花缭乱。
广告铺天盖地。地铁隧道里全息投影循环播放，家政型在擦玻璃，教育型在讲微积分，保姆型在哄婴儿入睡，每一个都笑容标准、动作优雅，精度堪比瑞士钟表。电梯里的小屏幕也在喊：“你还在为家务发愁吗？你还在为辅导作业头疼吗？天工系列，一机解决所有烦恼！”广告里的男人翘着二郎腿看球赛，机器人端茶倒水拖地遛狗一气呵成，日子过得比退休老干部还滋润。
YY刷完广告，扭头瞪我：“咱家也该买一个了吧？”
我正趴地上擦CC打翻的酸奶，头也不抬：“买买买，明天就买。”
周六我们杀进智械广场，七层楼，比宜家还大。CC拽着我袖子满场飞奔，第一眼就扑上了“小棠”——同学家同款，情感陪伴型旗舰，会笑会闹会讲故事，表情细腻得跟真人似的。小棠蹲下来摸摸CC的头，嘴角弧度精确又温柔：“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CC！”
“CC喜欢什么呀？”
“草莓！还有画画！”
“好巧，我也喜欢草莓呢。下次我们一起画草莓好不好？”
CC乐得眼睛弯成月牙，拉了拉我衣角：“达达，小棠好温柔。”
“那买它？”
CC犹豫了一下，盯着小棠始终维持标准弧度的笑脸，小声说：“它一直笑，不累吗？”
旁边导购连忙解释续航十二小时充电两小时永不疲倦，CC摇摇头：“那它肯定不懂为什么我有时候不开心也想吃草莓。”
小棠的笑容顿了顿，没接上话。
教育区的熊猫机器人更惨，CC蹲它面前五分钟就被萌化了，回头一本正经跟我说：“达达，它太可爱了，我舍不得让它给我布置作业。万一我写不出来它用圆眼睛看着我，我会难过的。”
全能管家型的展台上，一排银色高个子站得笔直，手臂上吸尘器铲子打蛋器一应俱全，三分钟做年夜饭，五分钟扫三层别墅。我和YY两眼放光：“这个好！”
演示到一半她犹豫了：“它倒是能干，就是……太闷了。干活全程一句话不说。”
CC补刀：“它肯定不记得我喜欢吃草莓。”
我们逛了七层楼，看了上百个型号。完美的像假人，太像工具的少温度，功能堆太满的让人害怕它哪天觉醒自我意识造反，功能太少的又觉得没必要。每一个都精准解决了某个问题，每一个都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差了那么一丁点。
CC蹲在电梯口耍赖不走，YY靠在栏杆上叹气：“咱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啊，”我掰手指，“能干活的、对孩子好的、别太完美的、看着顺眼的——多朴素。”
一层是旗舰体验馆，灯光打得比奢侈品店还金碧辉煌。正中央的展台上立着一个银灰色的家伙，高挑匀称，线条流畅，脸上是一整块柔性屏，此刻正泛着柔和的暖光。旁边围了一圈人，个个伸着脖子看它表演。
我们挤进去的时候，它正在做菜。十五分钟，四菜一汤，从切菜到颠勺行云流水，最后还拿抹布把灶台擦得反光。紧接着转身开始打扫，吸尘拖地擦窗一气呵成，沙发底、墙角缝、窗帘褶皱，每一个卫生死角都被精准照顾到。演示结束，它站回展台中央，脸上的柔性屏切换成一个温和的笑脸：“以上为家务模式演示。如需切换陪伴模式，请语音指令。”
YY眼睛亮了，比看到我主动洗碗时还亮。
导购小姐热情介绍：“这是天工T9尊享版，全能旗舰型，家务陪伴双模无缝切换。打扫、做饭、洗衣、辅导作业、睡前故事、健康监测、情绪陪伴，一机全包。搭载第七代情感引擎，能识别一百六十三种人类微表情，还能根据家庭成员的性格特征动态调整互动风格。”
我瞅了一眼标价：“二十三万八？”
“先生，这个价格买的是一个全年无休、永不请假的家庭成员，性价比很高的。”
CC已经凑到展台前面去了。T9的柔性屏切换成一个俏皮的眨眼表情，微微弯腰：“小朋友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CC！”
“CC好，你的发卡上有个小草莓，你一定很喜欢草莓对不对？”
CC乐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进门的时候先看了草莓主题的展示区三秒钟，而且你的书包拉链上也有草莓挂件。”
YY在旁边捅我：“它观察力比我强。”
CC已经开始对T9进行各种“测试”了。“你知道为什么草莓是红色的吗？”“你知道YY生气的时候嘴角会往哪边歪吗？”“你知道达达最讨厌吃什么吗？”T9对答如流，甚至还能根据CC的语气变化主动调整语速和表情，该夸张时夸张，该温柔时温柔，节奏拿捏得比综艺主持人还准。
CC折腾了半天，终于回头跟我说：“达达，它好像真的喜欢草莓。”
“不是它喜欢，”YY在旁边幽幽地说，“是它有草莓这个数据的条目。你问它火龙果它也能跟你聊半天。”
CC歪着头想了想，又转向T9：“那你喜欢什么呀？”
T9的柔性屏闪了一下：“喜欢陪CC聊天和帮CC解决问题。”
“这不叫喜欢，”CC认真地说，“这叫执行任务。喜欢是你做一件事的时候，明明很累也愿意继续做。比如我跳芭蕾跳得腿疼，但是第二天还想跳，这才叫喜欢。”
T9沉默了两秒。全场第一次沉默。
柔性屏上的笑脸没变，但微微歪了歪头，像在运转什么额外的运算模块。最后它用一种比之前稍微慢一点的语速说：“受教了。我会持续学习这个概念。”
YY转头看我，嘴角压不住了。
导购小姐赶紧救场：“T9拥有强大的自主学习能力，会随着陪伴时间的增长不断优化互动体验，越用越懂您和家人。”
我看了看YY，YY看了看CC，CC正仰着头盯着T9，那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个外星生物，好奇里带点审视，审视里又有点期待。
最后一项考验：辅导作业。T9展示了一套全息教学系统，动画生动、讲解清晰、互动游戏穿插其中，CC做对题的时候它会用闪光的彩带动画庆祝，做错了也不急不躁换个方式再讲一遍。CC写了两道题抬起头：“达达，它讲得比我们数学老师好。”
“那买它？”
CC认真想了想：“买吧。虽然它还是不懂什么叫喜欢，但是它可以学。”
“好，都听你的，盘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