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六点半响,我随手按掉。
被窝里有点凉,我不想起床。旁边兰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一大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袋挂着,看着显老。我拿剃须刀在下巴蹭了蹭,有点疼,下手重了。
回到卧室换衣服,我特意挑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又把西裤缝捏直了穿上。这身行头穿了俩月,其实早该洗了,但我不敢往洗衣机里扔,怕兰子看见。
我是个经理,这是我在她眼里的样子。
其实我是个无业游民,俩月前部门解散,我领了赔偿金滚蛋了。
每天这会儿出门,我不是去公司,我是去公园。
“走了啊。”我站在卧室门口,冲床上那团隆起说了一句。
兰子没动静,只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出了门,冷风一吹,我那点困劲儿全没了。我没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小区后门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下吃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老李在群里发消息,问晚上要不要喝酒。我回了个“加班”,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一天怎么过的,我自己也记不清。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有遛鸟的大爷,有推着婴儿车的少妇。我就这么干坐着,中午饿了,就去公厕接点自来水喝,把肚子填饱。
下午四点,我得“下班”了。
回到家,兰子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二手货,动静大。
“回来了?”她没回头,手里正切着土豆丝,“把葱剥两根。”
“哦。”我应了一声,放下公文包。
我剥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虚。今天的赔偿金到账了,但我没敢告诉她。这钱拿着烫手,我想留着给儿子报补习班,又想存着给老丈人看病,就是不敢说自己没工作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土豆丝,还有一盘红烧肉。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夹了一块肉,想调节一下气氛。
兰子扒拉了一口饭,没看我:“超市打折,买的边角料,让你凑合吃一口。”
我嚼着肉,有点塞牙。我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今天其实根本没去公司,想说我其实早就没工作了,想说咱们家现在就剩这点存款了。
但我看着她那平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降薪。”
兰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降多少?”她问,语气淡淡的。
“可能……降一半。”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哦。”她应了一声,“那省点花呗。本来也没攒下多少。”
我愣了一下。她反应太淡了,淡得让我觉得不正常。我抬头看她,她正把一块肥肉挑出来,放在我的碗里。
“吃吧,别想那些没用的。”她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踏实了点。觉得这事儿算是混过去了,大不了明天再去找个工作。
第二天,我照旧早起,穿衣服,出门。
去公园的路上,我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服,那是兰子。
她站在劳务市场的门口,手里举着个牌子。
我走过去,躲在一棵树后面。
牌子上写着:钟点工,做饭,打扫卫生,吃苦耐劳。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还在那跟一个中年妇女讨价还价。
“大姐,我就这价了,我干活利索,你试试就知道了。”她脸上堆着笑,那笑我看着眼熟,是我以前喝醉了应酬客户时的那种笑。
那妇女摆摆手走了,兰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下来,搓了搓手,跺了跺脚。
我站在树后面,感觉脸上湿乎乎的。我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我那所谓的面子,那一刻,跟地上的烂菜叶子一样,一文不值。
晚上回家,兰子比平时晚回来半小时。
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换鞋。
“今天加班了?”她随口问了一句,去厨房拿碗筷。
“嗯,加班。”我嗓子有点哑。
她把橘子剥开,递给我一瓣:“这橘子甜,你尝尝。”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兰子。”我叫她。
“咋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应着。
“其实我没去上班。”
她动作没停,把筷子摆好。
“我知道。”她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那公文包里的文件,俩月都没换过顺序了。”她走过来,把那件深蓝衬衫从我身上扒下来,“还有这衣服,领口都磨破了,你以前那是经理,能穿破衣服?”
我站在那,像个被剥光了的小丑。
“那你咋不问?”我觉得自己声音有点抖。
“问啥?”她白了我一眼,“问你是不是被炒了?问你是不是没脸说?你是个男人,你要面子,我不给你留?再说了,没工作就没工作,这就天塌了?”
她把衬衫扔进盆里,倒了点洗衣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明天别去公园坐着了,没意思。”她头也不回地说,“老李工地上缺个管材料的,虽然钱少点,但也是正经事。我替你应下来了,明天你去看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洗衣服的背影。她弓着腰,手劲很大,搓得衣服滋滋响。
“橘子甜吗?”她突然问。
“甜。”我抹了一把脸。
“甜就多吃点。”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把那件旧棉袄披在我身上,“穿上,别感冒了,医药费挺贵的。”
我裹紧了那件带着油烟味和橘子味的棉袄,觉得这冬天,其实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