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去超市买平菇,让工作人员帮忙捡了几朵。回家做汤才发现,菌柄又硬又柴,吃着艮艮的——活了半辈子,我竟才晓得平菇也有老嫩之分。
这般吃了几十年的家常食材,我竟从没听过,也未留意过“平菇会老”。最熟悉的日常,偏偏给了我一场陌生的提醒:自身认知的局限,本就藏在习以为常的生活里。就像我总执着于把平菇择得齐整、摆得规矩,却从没想过,这份对“规整”的执念,本就是另一种认知的固着。

这让我想起课本里七岁识李的王戎。世人都叹他早慧,可细想下来,那份精准的判断,绝非单凭聪慧善推可得,定然立在已知的基石之上——他此前定有过“苦李”的概念,或是见过,或是听过,知道世上有这般“红润饱满却不可食”的果子,才会在众童争摘时淡然止步。
倘若他的人生经验里,从没遇过“苦李”这一课,面对满树嫣红,大抵也会如旁人一般,欣然伸手。
所有明智的判断,都离不过往认知的托举。
认知是我们行于世间的明灯,以光亮指引前路,躲开脚下的坑洼,辨清苦李的酸涩,避开老菇的干柴。
可这盏灯的光亮终究有边界,光照不到的地方,仍是无边的未知,是未曾抵达的疆域。就像我守着“平菇本就该新鲜”的认知,守着事事规整的执念,便看不见食材本来的模样,也看不见生活藏在不完美里的鲜活。
灯盏的微光,竟成了圈定视野的围墙。
认知的二元性,便藏在这光与墙的转换之间:它是助我们向上的翅膀,也是框定脚步的边框;是解困的工具,也可能成了画地为牢的枷锁。

王戎的后半生,正是这则悖论最凝练的注脚。
那份识李的聪慧,本是解锁世界的钥匙,让他于乱世登高位、享盛名,竹林谈玄,风光无限。可身处风雨飘摇的时代,生存的压力如影随形,他终究将这把探索世界的钥匙,牢牢锁在了“计算与防御”的门后。
卖李钻核,怕旁人分走一丝利益;对女儿冷面相对,将亲情归进功利的账目;昼夜枯坐算账,指尖摩挲着铜钱的冰凉,连灯花爆裂,都能惊起他对得失的惶恐——他用认知的智慧,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生存城池。
因乱世的生存恐慌,他在冰凉算计里守住私产。而身处安稳的现代生活,我却因心底的秩序焦虑,用对“整洁”“规整”的执念,圈出一方看似安稳的天地——不同的时代境遇里,我们不约而同地,将认知之光的边界,当成了世界的边界。
那曾帮王戎看清世界的认知框架,在岁月里缩窄、硬化,最终铸成以“恐惧”为砖、“匮乏”为浆的精密囚笼。
他在财务的城池里固若金汤,在生命的维度上却步步退守,成了困守在金币角落,再无波澜的囚徒。
年少时照亮天地的灯塔之光,终究成了只照私产的壁灯;聪慧从探索世界的底气,最终变成了看守得失的执念。


我守着自己的认知执念,把生活归置得分毫不乱,却无意间错过了平菇老来的别样滋味,错过了生活凌乱里的温柔与鲜活。
我的认知,也成了只照向“规整”的灯,光照处皆是按部就班,光影外全是不敢触碰的未知。
从不知平菇会老的我,到只知李子有苦的王戎,我们终究都被自身的认知塑造,也被它局限。
只是这份局限,生于不同的时代底色:我是认知的“不足”,是和平年代因视野有限的知识空白,心怀谦卑,尚可慢慢填补;而王戎,是认知的“偏狭”,是乱世生存压力下被恐惧固化的目光,将广阔世界缩成一串冰冷数字,让防御代替了探索。
这般时代困境催生的局限,更难挣脱。
可我也清楚,这份境遇各异的认知局限,本就一线之隔——今日因认知空白错过老平菇,若任由秩序焦虑生根、失控恐惧蔓延,明日也可能因认知固着,成为困守在自己规则里的“王戎”。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境遇,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执念。可认知的悖论,却跨越时空,成为所有人的课题。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自身的认知边界作战。
真正的智慧,从不在拥有辽阔的认知版图,而在对那些“老平菇”保持警惕的谦卑,承认未知,不固守框架;更在对灯盏边界之外,那片浩瀚未明的天地,怀有不息的好奇,不任由时代焦虑或生存恐慌,将自己困于方寸。
往后再买平菇,我会细细分辨它的模样,只需安心挑选一份食材,却不必如王戎那般,在乱世攥着冰凉铜钱,因生存惶恐算计分毫。这份时代赋予的安稳,本就是放下执念、看见更多可能的底气。
认知的破界,从不是推翻过往,也不是空泛感慨千年境遇,而是落在当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让那盏明灯,不被执念遮蔽,不被境遇框定。既能因这份安稳,好好照亮脚下的路;也敢借着这份从容,勇敢照向未知的远方。

就像这碗平菇汤,鲜时有鲜的清甜,老有老的醇厚。世间万物的模样,本就远非我们的认知所能穷尽。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的时代里,带着谦卑与好奇,认真活好每一个当下,看见每一种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