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炒韭菜,韭菜卤拌饭,我吃了多少年。
菜不够,卤汁来凑?
NO,NO!都什么年代了。
是习惯,这个习惯其来有自。
那年那月,全家住着四面漏风的茅草房,身上穿的破破烂烂,拖一片来挂一片。
吃的如何?
有时,山芋萝卜煮一锅,猪吃吃,人吃吃,一天下来。最困难的时候,吃上顿没下顿,烟囱三天不冒烟。
荤腥呢?只在逢年过节,父母才舍得砍几斤五花肉回来,全家人饿狼扑食一般。家里来亲戚,韭菜炒鸡蛋,馓子蛋花汤,红烧豆腐,很丰盛的了。
平常日子,大小米上锅少,杂粮打头阵。现如今,人人当小白兔,上了酒宴桌子,个个争吃素菜与杂粮,就担心三高不期而至。
我们小时候,只觉得杂粮粗糙,戳喉咙,难以下咽。
早晚,都是照见人影的稀薄粥,搭配齁死人的腌咸菜与萝卜干,两泡尿一撒,肚子里空荡荡,交给锣鼓唱大戏。
中午最叫人盼望。首先是干饭,虽然杂粮为主。其次,菠菜、青菜、大蒜、白菜、茼蒿、芹菜、豆角之类,总要炒一个。差一点,冬瓜、青瓜、拉瓜与黑酱闷半锅。从我记事开始,最差,搪瓷钵子里舀几勺子黑麦酱,再撒一把青绿小葱,敦到饭锅上面,蒸熟后拌饭吃。我母亲常说,不会叫筷子没地方伸。
我们那儿,把苋菜叫做汉菜。红汉菜单独炒,出锅凉一会儿,拌几瓣拍扁的大蒜头,吃进嘴里滑滑溜溜,抵消一些大麦糁子饭的粗糙。
我们兄弟姐妹多,老老少少十来口子,拢共一盘菜,很快盘子里一叶不剩只有卤汁,于是,卤汁拌饭成了必然选择。红汉菜卤汁拌饭,满碗红彤彤,满嘴红彤彤。
鸡汤、肉汤拌饭,无疑世界上最好吃,但平常日子吃不到,只有在梦里咂嘴回味。平常日子,我最喜欢吃炒韭菜,韭菜不够,韭菜卤搅拌麦糠杂粮饭,不再难以下咽,吃得肚子圆鼓鼓。
不要以为我在讲故事。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只要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兄弟姊妹又多,家家差不多都这情形。
父母懒惰或者病弱,家里穷得叮当响,烟囱里长青草,不是没有可能。家里有人拿工资或者做点生意买卖的,吃穿自然要好些,但在小村庄,这样的人家少之又少。
时间来到八十年代,我上初中了,家里情况慢慢好转。
饭碗里米一般杂粮一半,青菜红烧猪肉十天半个月上一回锅,肉汤泡饭有滋有味,叫人痴迷。
荤腥之外,依旧蔬菜唱独角戏。
春夏秋分,一段时间,几乎天天炒韭菜。
韭菜吃完,卤倒进碗里,戳戳饭,拌拌卤汁,吃到满脸冒油,酣畅淋漓,八大碗下肚就是这种满足感(喜宴桌子上才看到八大碗)。
冬去春来,月升月落,几十年光阴如水逝。
来到现在,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美味应有尽有,眼光缭乱,不怕吃不到,就怕想不到。
有时候,习惯成为烙印。
我仍然,时不时地清炒一盘韭菜,并且泡上几口韭菜卤汁饭。
岁月绵延,这几口吃出了山高水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