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纸流年》

      暮春的泾县烟雨朦胧,山间的青檀树在雨雾中舒展着苍劲的枝干。我蹲在老作坊的青石门槛上,看父亲用竹帘在浆池里轻轻一荡,恍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清晨。那时我还不懂,这看似简单的动作里,藏着千年光阴的流转。

岁月流转品人生

      父亲常说青檀树皮是宣纸的骨,沙田稻草是宣纸的魂。那年我九岁,跟着他翻过三座山头去寻那百年青檀。树皮要在清明后剥取,曝晒后投入石灰池,任其在岁月里慢慢熟成。山涧水在作坊后汩汩流淌,父亲总说这是蔡伦留下的秘方,泾县的水质清冽,才能让纸浆沉淀得恰到好处。

      记得十六岁那年,我头回独自捞纸。三指宽的竹帘刚入水便歪斜了,纸浆在帘上洇成不规则的云纹。师傅抄起竹棍敲我手背:"帘子要端得像天地,起落要稳如山河。"檀皮与稻草在池中交融,经年累月的捶打让纤维化作乳白色的月光,而我用了整个雨季,才学会让这月光在帘上均匀流淌。

      光绪二十六年夏天特别燥热。县衙来人说要征纸抵税,作坊里最后两刀陈年玉版被抬走时,父亲蹲在檐下抽了一宿旱烟。月光把晒纸墙照得惨白,那些用马尾刷贴着的宣纸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极了老宅屋檐下褪色的年画。后来听说那些纸辗转进了紫禁城,成了御书房里未写完的《辛丑条约》。

      战火逼近江南那年,日本人带着刺刀闯进作坊。他们用生硬的官话命令父亲制"更白更韧"的纸,说是要印军用地图。父亲夜里悄悄往浆池里多添了三成檀皮,造出的纸反而愈发绵软吸墨。当刺刀抵住他脖颈时,老人只是抚摸着晒纸墙上的青苔:"宣纸的魂在笔墨里,不在硝烟中。"

      八十年代台湾客商来时,作坊屋檐的冰棱正滴滴答答化水。那人捧着父亲制的罗纹纸老泪纵横,说在台北故宫见过一模一样的纹理。他带走了十二刀特净皮,却在海关被扣下整整三月。后来收到他辗转寄来的信笺,台北的雨水在宣纸上晕开徽墨,洇出的乡愁比云还重。

      去年冬天,父亲握着我的手在晒纸墙前最后一次教我看火候。炭盆里的银骨炭将熄未熄,烘烤中的宣纸透出玉色光泽。他说晒纸要像养女儿,急不得也慢不得。如今我常站在蒸汽烘房前,看着现代化设备吐出雪白的纸卷,却总觉得少了些山风拂过晒纸墙时,青檀纤维在阳光下舒展的韵律。

      前些日子,美院的学生来作坊写生。有个扎马尾的姑娘对着捞纸池发呆,忽然问我:"老师傅,这纸真能存千年吗?"我指向墙角的旧木箱,里面躺着光绪年间造的云纹笺。泛黄的纸面上,当年试笔时写的"明月松间照"依然清透如初,松烟墨迹在纤维间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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