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回望，南洋的风，素来温缓悠长。
彼时槟城岁华正好，张弼士路的巷陌之间，三角梅开得炽烈烂漫。我居于巷中一间百年老屋，蓝墙叠碧瓦，古舍纳晴光。白日清宁，常闻娘惹珠履轻叩青石，声声细碎，落满悠长街巷。
一个慵懒的午后，院门铜环忽被轻叩。声响沉肃端稳，恍若旧时官轿临庭，载着一襟尘封的岁月，款款而来。
推门而立，暖阳铺地。一位老者静立光影之中，霜白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襟端整，领口别着一枚褪尽光华的旧警徽，静静沉淀半生风霜。
他是退休多年的前朝督察，辗转条条老街、重重深巷，寻得我的居所。言语轻缓，目光却越过我的肩头，落向满屋旧书，温柔怅惘，似在回望自己一去不返的峥嵘过往。
他远道而来，只为一桩心愿：求我执笔为传，将他跌宕壮阔的一生，落笔成卷，留予世间后人。
我邀老者入室，烹两盏温热拉茶，静坐听他细数平生。故事始于北马连绵的橡胶林海，行过战后岁月的雨林巡防，历经独立前夕的暗夜枪火，终落于吉隆坡街头的便衣浮沉。
老者声线沙哑浑厚，如老旧收音机缓缓低吟，字句皆是沧桑。偶尔穿插几句软糯乡音的客家话，娓娓道来的半生里，裹挟着南洋雨林独有的潮热与苍茫。
两时光阴转瞬即逝，杯中新茶两度凉透。我轻捻杯沿残留的炼乳浅痕，心中默然思忖：这一段波澜人生，厚重真切，终究是他人的风月、旁人的山河。
于是我婉言推辞，落笔定价：十万字笔墨，百万令吉酬劳。
这般数额，落在温润古朴的南洋午后，恰似一枚太过璀璨的锡器，置于沉静古祠之中，突兀夺目，格格不入。
老者默然良久，轻声问询，可否略微减免。我轻轻摇头，淡然作答：文学匠心，一如槟城世代相传的打铁老铺，分毫精工，从不议价。
老者无言颔首，起身辞行。缓步走下木质楼梯，窗格错落的光影，将他清瘦的背影，裁成一格一格的旧时光，静静消融在老屋的暮色里。
半月之后，一通电话忽至。听筒那头，是老者笃定温和的声线，他思虑再三，应允了我所有条件。
那一刻，我忽生惴惴。原是我刻意设下的分寸门槛，竟被他半生赤诚，轻轻跨过。
我心生不安，只得委婉推脱。我劝他：立传乃毕生大事，当问询儿女心意，免得日后徒生纠葛。
电话那头短暂静默，他缓缓道：此生浮沉，皆是我一人世事，理应我自作主。
我仿着老一辈的温厚口吻劝慰：暮年归闲，恰似老屋安居的老猫，看似自在从容，终究也该听一听家人言语，周全人情冷暖。
老者闻言浅笑应允，说便问一问儿孙。
又是月余等候。再度来电之时，他的声音添了一层浅浅惘然。子女皆言耗资过重，再三恳请，可否酌情降价。
我初心未改，依旧不肯松口。
他沉吟许久，低声恳请：若我亲撰平生初稿，只劳先生润色修缮，五十万令吉，可否成全？
我含糊应下，心底却清明知晓：这般折中迁就，不过是把一腔执念，托付流云，终究难以圆满。
南洋岁月，温热如常。如同街边终年烟火蒸腾的叻沙小摊，朝暮更迭，岁岁安然。
倏忽一载，老者再度致电，言初稿已成，盼与我当面细说始末。彼时我文稿缠身、俗务牵绊，只好寻故推辞。
此后朝暮晨昏，他数次来电，或拂晓清晨，或薄暮黄昏，我皆以万般缘由，一一错过。
终是不忍，我为他指了一条坦途：不如径直托付出版社，自有专人梳理文墨、雕琢字句，圆你平生所愿。
老者久久沉吟，终是轻叹一声，默然应允。
流年辗转，我迁离旧居，更换音讯。那位老者的名字与夙愿，便如一枚被季风吹起的九层糕糖纸，悠悠荡荡，渐渐消散在南洋记忆的街角，悄无声息。
我时常暗自遐想。
或许，他终究伏案圆梦。在自家栽满胡姬花的露台之上，凭一盏昏灯，书半生风浪，把一生戎马浮沉，细细写进方格子页。
或许，那册承载他一生的传记，早已静立市井书肆。封面印着他年少着警服的英挺模样，书脊端正挺立，栖于“本地著作”一栏。偶有阅尽沧桑的长者驻足翻阅，便能从纸页肌理之间，嗅见一缕经年不散的雨林清风。
而我，依旧坐守张弼士路的这间老屋。
岁岁听惯娘惹珠履踏过青石，年年看尽三角梅开落轮回。
只是每当忆起那个暖阳融融的午后，忆起老者衣襟上那枚褪色的警徽，心底总会漾开一圈温柔绵长的涟漪。
世人都说，南洋从不缺故事，随手一捞，便是满掌湿漉漉的流年。
可我始终以为：真正属于这座老城的风骨，从不是落笔成书的传奇。
而是那些未曾写完、未曾圆满的夙念。深蓝如海，缓慢如旧，似一曲无人记得开篇、却岁岁绵长、生生不息的南洋古谣。
【归海逸舟（逸海归舟）、周成功、子阳、佳乐】
【原作者】
归海逸舟，本名周成功，亦用子阳、佳乐等笔名，小时候的愿望：诺贝尔文学奖！自学写作，创作视野极广，涵盖诗歌散文、青春小说、哲学励志、经管科普等诸多门类，代表作有《生活弟子规》《青春古诗意》《小星王》《第二颗地球》等。作品于台、港、新、马、泰、韩以及大陆等多地刊行，多部入选华文课外读物，登上诚品畅销榜单，被称作“青年鬼才型作家”、“亚洲华文地区畅销作家”等，文字兼具文学性与通俗传播力。
作品推荐：《唐诗人小故事》（大陆电子书）、《那样就想成为作家？只怕你会先饿死！》（台湾纸质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