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前世的自己，正跪在古寺的银杏树下，雪落满了肩头，手里攥着一枚染血的玉佩。
那时我叫阿沅，是个被爹娘卖到将军府的绣娘。将军府深宅大院，红墙高耸，我每日待在西跨院的绣房里，指尖穿梭在丝线间，绣出的鸳鸯戏水、牡丹吐蕊，总能引来管事嬷嬷的夸赞。可我心里清楚，这一方绣房，不过是另一个囚笼。
直到那日，将军府摆下赏梅宴，我被派去给主院送新绣的桌旗。穿过暗香浮动的梅林时，我撞见了他——沈辞，当朝最年轻的少年将军。他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腰间佩剑的流苏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彼时他正站在一株红梅下，与身旁的副将说着边关战事，眉眼锋利如出鞘的刀，周身的戾气却在瞥见我手中桌旗的刹那，悄然敛去。
那桌旗上，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绣的并蒂莲，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枝蔓相依相偎，在素色绸缎上格外惹眼。他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纹路，声音低沉悦耳，像冬日里的暖阳：“这花开得真好，像极了江南的春。”
我愣在原地，脸颊发烫，只敢小声应道：“回将军，是奴婢绣的。”
他笑了，眼底漾开细碎的温柔，竟与那并蒂莲一般，让人挪不开眼。
自那以后，沈辞便常来西跨院。有时他会带一支刚折的红梅，插在我绣房的青瓷瓶里；有时他会揣一块甜糯的桂花糕，说是城外老字号的点心；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一旁，看我飞针走线，听我讲些市井里的琐碎趣事，他也会说起边关的雪，说大漠的孤烟，说营帐外的星子有多亮。
他从不提身份悬殊，我也刻意回避着府里的流言蜚语。我们就像两只迷途的飞鸟，在偌大的将军府里，找到了片刻的栖息之地。我曾偷偷摸过他佩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他保家卫国的热血；他也曾看过我绣到指尖流血，小心翼翼地替我包扎，眉头蹙起的模样，竟比自己受伤还要心疼。
情愫在心底悄悄蔓延，像藤蔓般缠绕着五脏六腑。我以为，只要守着这份欢喜，日子便能这样细水长流下去。
可战火，终究还是烧到了京城脚下。
敌军来势汹汹，边关急报一封封送进皇宫，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沈辞被任命为主帅，领兵出征的那日，京城百姓夹道相送，锣鼓喧天，旌旗蔽日。我挤在人群里，看着他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背影挺拔如松。
临行前，他拨开人群，快步走到我面前，将一枚玉佩塞进我手心。那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路，与我绣的图案分毫不差。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沙场的风霜气息，声音却格外坚定：“阿沅，等我回来，娶你。”
我攥着玉佩，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我等你。”
他转身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我的眼，也迷了往后无数个日夜。
我开始日日去城郊的古寺祈福。那寺里有一株千年银杏树，枝繁叶茂，据说许愿最是灵验。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一遍遍祈求佛祖保佑他平安凯旋。香烛燃了一截又一截，蒲团被膝盖磨得发亮，银杏叶落了又黄，可边关的捷报，迟迟没有传来。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又一次来到古寺。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银杏树上，压弯了枝头，也落满了我的肩头。我攥着那枚玉佩，指尖冰凉，心里却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直到黄昏时分，一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寺门，声音嘶哑地哭喊：“将军……沈将军他……战死沙场了！”
“轰”的一声，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玉佩从指间滑落，掉在雪地里，沾上了泥污。我疯了似的扑过去捡起它，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可那个说要回来娶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跪在银杏树下，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模糊时，我仿佛看见他朝我走来，一身月光，眉眼温柔，还是初见时的模样。
“阿沅。”他轻声唤我。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快要裂开。
眼前不是古寺的青瓦白墙，而是熟悉的大学图书馆。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暖融融的。对面的男生，正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兵书，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眉眼间的轮廓，竟与沈辞一模一样。
他的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就连蹙眉思考时的模样，都与记忆里的少年将军重合。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他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撞。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梅林的暗香，边关的风沙，古寺的落雪，全都在眼前交织。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同学，你是不是……认识我？”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玉佩——那是我从小戴到大的物件，上面的并蒂莲纹路，与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跨越千年的时光，兜兜转转，我终于，又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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