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1期“面具”专题活动。
雨自下午六点倾盆而下,到七点半时,已将城市的喧嚣尽数淹没。
陆明哲瞥了眼墙上的钟,周三,七点四十五分,最后一位预约者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他起身踱到窗边,玻璃上雨水纵横,将街对面的霓虹灯牌切割成无数模糊光点。咨询室在十八楼,这高度能隔绝地面的嘈杂,却挡不住从门缝渗进来的恐惧、谎言与难以言说的秘密。
他在这屋里听了七年,三百多个故事,每个故事里的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有人用笑容,有人用沉默,有人用喋喋不休的倾诉。他从不妄图揭下面具,这不是心理咨询师该做的,他的职责是帮那些戴面具太久的人,与面具下的自己和解。
门铃乍响。
陆明哲回到座位,端正坐姿,按下门禁开关。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稍作停顿,接着是一声轻叩。
“请进。”
门把手转动,门推开瞬间,走廊声控灯熄灭,来人轮廓先被黑暗吞噬,又被室内光线勾勒出来——竟是一张面具。
那是张瓷质面具,覆盖全脸,仅在眼、唇处留缝。素白无饰,灯光下泛着细腻冷光,像刚从古老仪式里走来。面具下是一袭黑色风衣,雨水顺着衣摆滴落,细碎无声。
“陆医生,我没预约,但我得和您谈谈。”
是年轻女声。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陆明哲不动声色地评估:面具、雨夜、不请自来,每一项都藏着不安定。他声音平稳:“请坐。你戴了面具,能说说原因吗?”
女人在沙发上坐定,坐姿端正,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于腿上,教养良好,却始终没有摘下面具。
“因为它比我的脸更真实。医生,您介意吗?”
陆明哲摇头。他不会在初次接触就挑战来访者的防御。“不介意。咨询时,我该怎么称呼你?”
“面具。叫我面具就行。”
窗外雨声骤大,风裹挟着雨水砸在玻璃上。陆明哲留意到,她风衣领口敞开,内搭灰色高领毛衣,脖颈无饰品。手指细长,指甲整齐,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痕,像是戒指摘下已久。
“面具,你想聊什么?”
女人沉默几秒,面具眼洞里的目光左右移动,似在打量屋子,又似在确认什么,随后定定看向他。
“医生,如果一个人撒谎太久,还会记得真相吗?”
这话像一颗石子,轻轻落进陆明哲心湖。他面上依旧平静:“你说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都可以。假设有个人,从十五岁起就扮演一个角色,演得太好,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信了。某天,她突然想不起角色之外的自己。”
陆明哲交叠双腿,这是他思考的习惯。“这样的人通常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演下去,让角色成为唯一的自己;二是找回被遗忘的真相,但过程会痛苦,因为真相往往不是她想看到的。”
“如果真相是杀人呢?”
屋里空气瞬间凝固。窗外雨声远去,陆明哲只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你杀了人?”
“不是我。我看到有人杀人,却没阻止,假装没看见,演了十年不知情的人。医生,这算共犯吗?”
陆明哲没有立刻作答。“法律意义上的共犯需要特定条件。但我猜,你不是来问法律问题的。”
女人轻笑,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试探。
“陆医生果然和传说一样。”
“什么传说?”
“理性、克制、从不越界。七年来,你不对来访者做专业之外的事,不接受礼物,不私下接触,把边界守得像一堵墙。”
陆明哲沉默。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保护壳。
“边界是为保护双方。”
“保护?保护你不被我们的痛苦感染,还是保护我们不对你产生依赖?”
“两者都是。”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个人永远不越界,怎么能走进另一个人心里?”
这话让陆明哲一愣,思维短暂空白:这种事,在他身上极少发生。
这时,女人起身。
“时间到了。我占用了你四十分钟,超了时长,谢谢你没打断我。”
陆明哲也站起:“你还没说,今天为什么来。”
女人走到门口,转身。面具眼洞里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
“我来验证一件事:想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人能看到面具后的东西。”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被电梯开合声切断。
陆明哲站在原地,许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雨灌进来,打湿衬衫领口。十八楼下,街灯在雨幕中晕出昏黄光圈,一个黑色身影没撑伞走出楼,消失在雨夜深处。
他转身准备收拾离开,却看见沙发上放着一张纸。是手绘素描,画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素白面具,右下角一行工整小楷:下次见。
陆明哲捏着纸,站在空荡荡的咨询室,忽然意识到,他没问对方怎么知道他,又怎能没预约就直接按响门铃。他更没明白,对方问出第一个问题时,他为什么先想起十年前,从这栋楼附近的天台坠落的那个女人。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不敢想起。
窗外雨还在下。陆明哲把素描对折,放进西装内袋。他本打算下周三休息,现在,他决定那晚留在办公室。
他想知道,戴面具的女人,下次会说什么。
接下来六周,每周三晚七点四十五分,门铃准时响起。
面具女每次都戴着不同的面具:第二周是布满细密裂纹的黑色面具,像干涸开裂的土地;第三周是左眼下方坠着一滴红的深红面具;第四周是半透明的树脂面具,只能隐约看见轮廓,却看不清五官;第五周是刻着繁复花纹、带着原始气息的木制面具;第六周,她又戴回了第一周那副素白瓷质面具。
“你有收集面具的爱好?”第四周,陆明哲问。
“不是收集,是制作。每一副,都是我亲手做的。”
“为什么做这么多?”
“因为每天的我,都不一样。”她指了指脸上的透明面具,“今天的我只能看到轮廓,昨天的我已经死了,今天的我,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
陆明哲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周三夜晚。
这不是好信号。他深知,对来访者产生专业之外的情感,是咨询师的大忌。但他说服自己,这不是情感,是专业兴趣,面具女的故事太特别,足以吸引任何一个资深咨询师。
她在一点点讲一个故事:十年前,十七岁的女孩在贵族私立高中的天台,目睹姐姐被学校董事会成员杀害。她没有声张,没有报警,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模样:乖巧、优秀、懂事。十年后,她成了坐在咨询室里、体面却破碎的女人。
“她为什么不报警?”陆明哲忍不住追问。
“她害怕。凶手是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她没有证据,只有一双眼睛看过。可这,在法庭上一文不值。”
“那后来呢?”
“后来她一直在找证据,却发现当年的事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连尸体都被定性为自杀。她花了十年,才找到一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面具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洞里的目光微微一闪。
第五周开始,陆明哲失眠了。
他不是单纯睡不着,而是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反复闪过画面:医院天台,白色栏杆,一个女人站在边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是坠落、风声,和地面刺目的红。
那个女人叫苏婉。
十年前,陆明哲还是市立精神卫生中心的住院医师。苏婉是他的患者,二十五岁,抑郁症,有强烈自杀倾向。入院第三周的周三下午,她趁护士交接班,爬上了天台。
那天陆明哲本要去看她,下午两点,他接到科室主任电话,被叫去办公室谈事。他以为十分钟就能回来,结果一谈就是一个半小时。等他赶到病房,只听见护士的尖叫,和楼下围满的人群。
最终结论是患者自行坠楼,陆明哲无直接责任。但那一天,成了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他离开医院,做起私人咨询,把“边界”二字刻进骨血。
十年后,那些被他压在最底层的记忆,被一个戴面具的女人,一点点撬了出来。他在梦里想去揭开那张面具,可手指一碰到瓷面,面具就碎成粉末,底下一片空白。
第六周咨询结束,陆明哲做了一个违背伦理、也违背自己坚守七年原则的决定——查出面具女的真实身份。
他告诉自己,这是出于安全考虑:一个戴着面具、反复谈论谋杀的来访者,可能存在威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更想看看,面具后的那张脸。
调查比想象中困难。对方现金支付,不留联系方式,声音刻意压低修饰,衣着无品牌,举止受过训练,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唯一的线索,是她的面具。
陆明哲把六次咨询后留下的面具素描扫描发给做艺术品鉴定的朋友。朋友回复:风格特殊,结合了传统戏曲面具与现代装置艺术,本市城西艺术区,或许能找到同类作品。
周三下午,陆明哲请假,驱车前往城西。
艺术区藏在废弃纺织厂里,红砖墙,铁皮顶,墙上满是涂鸦。他沿着狭窄走廊往前走,两侧工作室里,有人敲打金属,有人喷漆,有人对着画架发呆。
在最深处的角落,他找到了那间工作室。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小告示:面具定制,需预约。
陆明哲推开门。屋内昏暗,几盏工作灯照亮墙上挂满的面具,像一群沉默的灵魂,静静注视着闯入者。屋子中央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与半成品,墙角堆着陶土、树脂、木料。
“请问有人吗?”
无人回应。
他往里走,目光扫过一面面面具,忽然停住。
左手边墙上,整整齐齐挂着七副面具。前六副,他全都见过。第七副,是一副冷银色金属面具,只在眼睛位置留了两道细缝,下方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陆明哲。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身后传来声音。
“医生,你终于来了。”
陆明哲转身。
面具女站在门口,一身灰色棉麻长裙,依旧戴着那副素白瓷质面具,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颜料的布袋。
“我等了你六周,以为你会早点来。”她说。
陆明哲稳住呼吸:“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受不了未知。我戴着面具跟你讲了六周故事,你一定想知道我是谁。”她走进来,将布袋放在桌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面具女转过身,灯光在瓷质面具上投下深浅阴影。“我想让你自己找到我。这样,你才会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什么话?”
她沉默几秒,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比陆明哲想象中更年轻。清瘦、苍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器,眼睛很大,浅棕色瞳孔在灯光下泛着琥珀光泽,眼神里藏着期待,也藏着诀别。
“我叫林若溪。苏婉,是我姐姐。”
陆明哲的脑子,像被狠狠重击了一下。
“十年前,我姐姐从市立精神卫生中心的天台跳下。所有人都说她是自杀,可我知道她不会。那天早上,她还给我发过短信,说她遇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开始对世界有一点希望。”
林若溪向前一步,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那个人,就是你,陆医生。”
陆明哲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十年,我一直在查。我查到,姐姐入院第三天,有人以探视名义进过病房,之后她的病情记录被悄悄修改。我还查到,你事发那天本来要去看她,却被一个电话叫走。你从来没有问过,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又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打。”
她掏出一张旧照片,递到他面前。
是监控截图。年轻的陆明哲拿着手机,脚步匆匆地走出电梯。照片右下角,时间清晰刺眼。
“你守了七年边界,把自己关在安全屋里,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姐姐的死,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林若溪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而你,陆明哲,是唯一一个本可以阻止,却被刻意支开的人。”
陆明哲僵在原地。墙上的面具在灯光下沉默注视,像一群冷眼旁观的审判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张照片,指尖却在发抖。
七年里,他帮无数人摘下面具,与自己和解。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最严实、最沉重、最不敢触的那一副面具,一直戴在他自己脸上。
林若溪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
“现在,轮到你面对真相了。”
工作室里一片安静。
墙上的面具,静静凝视着他们。
有些面具戴得太久,就成了骨血。
而有些真相,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