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粗缯大布裹生涯,
腹有诗书气自华。
01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和董传留别》
当二十七岁的苏轼为好友董传写下这一纸留别的时候,大宋的天空还是那么明朗。
那个时候的苏轼还不是苏东坡,还只是一个干劲满满的愣小子,顶着天才少年的光环,一心想把官场当沃土,一笔一墨地耕耘满腔抱负。那个时候的北宋朝廷,也还没有熙宁变法,没有党争伐异勾心斗角,还是那个君臣相携、达者共济的清平天下。
那个会读书但不怎么会做人的穷苦书生董传还对世界有几多期待,他希冀着金榜题名,憧憬着为官一方,更怀揣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朴素愿望。
或许是他要得太多,更或许是他的福泽不够深厚。2000多个日夜的夜寐夙兴,“粗缯大布裹生涯”的董传终于等来了贵人举荐,也等来了彭驾部伸过来的连理枝,却最终没有等来明天的太阳。
02
董传死后,因为家贫如洗无法安葬。苏轼联合一众好友多方筹措仍然不足。无奈之下,苏轼只能求助于当朝宰相韩琦,希望其能出资安葬董传、抚慰家小。
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往岁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至诗与楚词,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赋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丧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舍,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赖公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妹。若免丧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即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夫传之才器固不通于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虽无补于饥寒要不可使在涂泥中,此公所以终荐传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母弱弟,自谋口腹不暇,决不能葬。轼与之故旧在京师都数人,相与出钱赙其家,而气力微薄,不能有所济,甚可悯也。公若犹怜之,不敢望其他,度可以葬传者足矣。陈绎学士,当往泾州,而宋迪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赐之,轼且敛众人之赙,并以予陈而致之宋,使葬之,有余,以予其家。传平生所为文,当使人就其家取之,若获,当献诸公。干冒左右,无任战越。
——《上韩魏公一首》
韩琦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宰相执掌中枢十年,为帅抵御西夏,入朝兴庆历新政,“辅策二朝,功存社稷”,功业非常人可比,英宗朝进封魏国公。他纯善仁厚,对后进文士多有提携举荐,董传生前就受韩琦多蕃照拂,故而有了苏东坡这封求助信。
03
1061年,年仅二十四岁的苏东坡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举,及第。九月,他的对策被评为第三等(一、二等虚设,第三等为实际上第一等),随后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也就是在那里,他结识了寒门学子董传。对于这个“不通晓世事,酷嗜读书,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的迂腐书生,苏轼满心欣赏。两人常在一起谈古论今,吟诗作文,相交甚厚。
1064年,苏轼任官期满,转回汴京述职之时,写下《和董传留别》一诗,给予好友满满的祝福与勉励。
之后两人各为生活奔忙,再见已是六年之后。
1069年正月,苏轼服丧归来途经长安。他牵挂故友近况,一打听方知董传也在为父居丧,便托人带了口讯给他,董传知晓后径直赶到驿舍与苏轼见了一面。
关于自己近几年的窘境,董传用了七个字总结,“以为几死者数矣”,最最平实的语言,却道出了一个寒门学子罄竹难书的艰辛。要说起来,董传还算是幸运的。他因为自己的才气,还有机会被上位者看见。2000余年封建社会,又有多少籍籍无名的寒门学士,因为贫穷和疾病而湮没于历史长河。
04
匆匆一面之后两人再次各奔前程。苏轼前往京都重新履职,董传则回转二曲居丧。
谁知道,数月之后却传来了董传病故的消息。
董家贫寒无以安葬,父子俩的棺椁都只能寄存于寺庙,寡母弱弟更是连生活都难以为继。苏轼辗转得到这个消息已是数月之后,只可惜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悲怆之下想起了韩相公对故友的帮扶,遂成此信。
一首诗,一封信,苏东坡为我们粗笔勾勒出了一介布衣董传瘦削的一生。
多少得理想与憧憬,期冀与挣扎,得到与失去,沉沦与进取,都浓缩于薄薄一笺信纸。
细读下来,却全然都是生命的枯瘦本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