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父亲

        父亲在兄弟几个中排行老三,被村里人常常称呼“老三”。

        父亲年轻时高大帅气,但比较寡言,总给人一种威严感。据父亲说,他上中学时,好多同学都无缘由地怕他,常常讨好似的帮他端水、打饭,可他从没有欺负过任何人,暗地里想想总觉得很有趣。

        父亲读高中时,学校掀起了一股建筑热风,老师带着学生学起了木工活,这看似枯燥乏味又出力的活,却引发了父亲强烈的兴趣。这种兴趣一发不可收拾,父亲天天研究起了木工手艺,对学习却不上心了,高三是怎么结束的都被淡忘了。高中毕业后的父亲便拜师学艺,一心想在建筑行当发光发热。功夫不负有心人,勤学苦练中,他的木工手艺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可了,找他做各种零活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他干活的原则就是精益求精,不管给谁干活,也不管活多活少,从不偷工减料,每样活都要做到自己满意为止。就这样,父亲的木工活在我们当地有了小名气,后来,县城里成立了建筑公司,父亲便被引荐去工作。那时候精通建筑的人少,工作环境也差,父亲被安排各种杂活,吃了不少苦,可他从未在家人跟前抱怨过一次,他总想着有一天手艺学精,便能摆脱这一切困窘。可是事与愿违,建筑公司成立没几年,欠账太多无法维持开支,倒闭了,父亲的期望落空了。不得已,又回了家,开始接一些零零散散的活维持生活。在建筑公司的几年时间,确实受了苦,但也学了很多东西。比如盖房子的选址、用料、设计等,都是他以前未曾接触过的。从此,村里家家户户的房屋建造都离不开父亲的参与、把关,就连我们小学的教室也是父亲负责修建的。

        小时候,流行武侠剧,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一个侠客梦,我们姐弟俩也一样,放学回家后常常拿着根棍子练习“武术”。有一次放学回家,父亲神秘地说:“你俩去房门后边看看有什么?”我们疑惑地跑进屋,一看,惊喜欲狂,那是一把藕白色的梧桐木剑和一把淡黄带纹理的梨木刀!我和弟弟小心翼翼地拿着刀剑,轻轻地比划着,生怕不小心弄坏。父亲乐呵呵地说,桐木轻便,适合文静的我,梨木结实,适合淘气的弟弟。他是如此了解我们,了解我们的喜好!

        过了一段时间,学校通知让每个学生带一把木质的刀或剑,这个消息就像一团乌云瞬间遮住了我们姐弟俩的狂喜。上交心爱之物,怎么舍得?这可是父亲辛辛苦苦花一天时间为我们量身定制的宝物!不上交,老师那一关怎么过?我们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不得不带去学校。看到每个同学都恋恋不舍地带来了自制刀剑,我的心里稍微得到了一丝平衡。课间,所有人都拿上自己的宝剑宝刀去操场进行“比武”,不比不知道,一比便知道什么叫做差距。有些刀剑要么做工粗糙,要么比例不协调,要么造型不逼真,而父亲为我们做的刀剑,造型别致,比例协调,打磨光滑,让人眼前一亮,自然受到了老师、同学的一致好评。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我的内心得到了满足与安慰。也是从那天开始,我们永远的失去了心爱之物。后来,心有不甘的弟弟自己动手用刀削了一把桃木剑,但怎么也比不上父亲做的精致。

        如今,我们姐弟都成了家,也有了孩子,孩子也喜欢刀刀剑剑。父亲回老家又抽空为我们各做了一把枣红色的桃木剑,还刷了透明的油漆,这次做的剑比小时候给我们做的更加精致,剑身修长,剑柄如半朵梅花造型很别致,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说桃木剑能辟邪,让我们挂在房门后保存好。我知道父亲从不迷信,但他一直以来对我们默默地关心与付出从未缺席,他对我们的期望与爱藏在每一个行动中。

        现在的社会发展太快,各种木工材料应有尽有,各种家具琳琅满目,制作过程更是简便快捷。父亲那一代的木匠都已年过花甲,心力、体力都跟不上时代的发展速度了,也无法再去干这些建筑方面的体力活。每次去我们装修的房子转一圈,他总能发现很多问题,要么是柜子封闭做的不好,要么是板材质量不好……他常常感慨:“我们那时候做家具,要去山上伐树,木头运回家自己裁成木板,再根据需要做成家具,刷上油漆,花费时间很长,但能用上几代人不坏。现在这东西做起来容易,但一点也不耐用啊!”他也总能发现我们缺少的东西,要么给我们做几个长短不一的枣木擀面杖,粗细均匀又光滑,不像超市卖的那么笨重。要么给我们挑选上好的梨木做几块菜板,他做的菜板厚重,从不会开裂、变形。他时时处处为我们着想,细枝末节中尽他所能的帮助,让我们内心时时感动。

        去年,父亲在老家不慎从梯子上滑落,跌伤了脚骨,医生说足底粉碎性骨折是最不容易恢复的,起码得修养半年,不得多走动。父亲哪能闲的住,不到三个月便拄着拐杖到处活动,他说房子里闷着不舒服。后来干脆回老家又照管起了玉米地、菜园子。大半年过去了,他的脚没有好利索,不能用力,走路依旧疼痛。以前勤快要强、健步如飞的父亲,现在跟不上我们的步伐了,加上腰椎、心脏多种疾病的影响,常常走一段路就要休息会。看着他那浓密的黑发已被岁月悄悄染成了满头银丝,那坚挺的脊梁也被岁月压弯了腰,我忽然觉得苍老似乎就是一瞬间。

        常常觉得时光不经用,不经用的是那抓不住流逝的年华呢,还是瞬间由今天变成昨天的画面呢?或许,流逝的只是容颜,发黄的只是旧照片,对生活的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内心的和善、温暖与慈爱也将抵御一切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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