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火正盛,无人机表演,元宵节晚会,人间闹热如昼。
老话说“没过元宵都是年”,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三祭灶以来,这场春节狂欢的压轴,也是新岁征程真正的序章。于我而言,今年的元宵,却被揉进了别样的重量——万家包汤圆、赏花灯的时刻,正是姑妈火化下葬的日子。
江南的元宵,从不是“滚”出来的匆忙,而是“包”出来的温润。水磨糯米粉加温水揉成雪团,揪剂子、捏薄皮,填入备好的馅料,再用掌心轻轻搓圆,一个个白胖子便卧在竹筛里,乖巧又讨喜。芝麻馅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期许;花生馅的,藏着“长寿安康好事发生”的祝愿;豆沙馅的,裹着日子红红火火的盼头。这一碗汤圆,包的是烟火,搓的是团圆,咬开软糯外皮的瞬间,流淌的不仅是甜,更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圆满信仰。
往年此刻,厨房里定是热气腾腾。我和家人围坐,指尖沾着糯米粉,一边包汤圆,一边说着年里的趣事,孙辈绕着桌子跑,揪一块面团搓成小丸子,惹得众人笑。丈夫在一旁打下手,煮着酒酿,等着汤圆浮起,再撒上一把桂花。从祭灶、扫尘、守岁,到拜年、迎财神,忙忙碌碌大半个月,仿佛就为了这一碗甜润,让团圆的味道真正落肚,让年的句号画得圆满。
可今年,案板上的汤圆还冒着热气,我却要奔赴一场送别。
元宵的灯火,向来有两层意义。人间的灯,照亮团圆的路;寄往彼岸的灯,为逝者照见归途。姑妈走得安详,这个元宵,于她是尘缘的落幕,于我们是思念的开端。她这一生,勤俭温和,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如今,我们用她最熟悉的年味,送她最后一程。
街巷里的花灯次第亮起,锣鼓声、嬉笑声不绝于耳。我站在路口,一边是人间的喧嚣,一边是心底的沉静。有人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可在这个特殊的元宵,我忽然懂得,中国人的生死观里,从不是只有悲戚。元宵祭祖,本就是传统的一部分,热闹里藏着虔诚,团圆里裹着思念。姑妈虽已远去,但她的爱,藏在我们对传统的坚守里,藏在每一次包汤圆的默契里,藏在孙辈喊着“太外婆”的童声里。
葬礼的仪式简单而庄重。风吹过,纸钱化作灰烬,飘向远方。我们为姑妈点亮一盏灯,放在墓前,也在心里为她点亮一盏,照亮她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这盏灯,是生者与逝者之间最温柔的约定,告诉她:后人还在,香火未断。
回到家,锅里的汤圆已经煮好,盛在白瓷碗里,飘着淡淡的酒酿香。
我舀起一个汤圆,放进嘴里,软糯的外皮化开,芝麻馅的甜流进心里。这甜,冲淡了离别的苦,也让我更加明白,生命本就是一场来来往往的旅程。有人离开,是为了让我们更懂得珍惜当下;有人远去,却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今夜,明月当空,花灯如昼。闹完这场元宵,年就真的结束了。我们要撸起袖子,奔向新一年的山海。
我知道,姑妈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看着这万家灯火,看着我们把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团团圆圆。她用离开教会我们,活着,就要好好活;爱着,就要用力爱。
元宵是春节的句号,也是生命的圆融。这碗汤圆,敬姑妈,敬过往;这盏灯火,照归途,照前程。无论亲人是否在身边,只要心在一起,就是团圆。
往后的日子,我会继续包汤圆,继续写文字,继续带着孙辈看梅花、逛古镇,继续守着这个家,守着爱与温暖。就像姑妈希望的那样,把日子过成汤圆的模样,圆润、甜蜜、圆满。
灯火不灭,思念不止;生活向前,温暖相随。愿姑妈在彼岸安宁,愿我们在人间安好,岁岁年年,元宵圆满,家宅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