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蘑菇
和辻哲郎
2026.2.9.
每到松茸上市的时节,我总会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蘑菇对于我的价值,似乎与我童年的生活紧密相连。我记得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有一段对采蘑菇的精彩描写。
我在靠近山区的农村长大,秋天去采蘑菇是我最大的乐趣。我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采蘑菇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在我上小学之前。村子外两三町远的地方,有一片松树林和杂树林,对于孩子们来说,那片林子似乎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小时候,我们采蘑菇的地方主要是平地上的树林,到了小学三四年级,就开始往山腰、山顶,甚至山后的树林里跑了。如今,平地上的树林已经被开垦,山坡成了盛产松茸的地方,但在那时,松茸还非常罕见,被圈起来作为松茸产地的地方寥寥无几。所以,对于孩子们来说,找到一朵松茸,就像科学家发现了镭一样,是一件天大的事。通常情况下,我们只能期望找到松茸以外的蘑菇。一开始,我们只能在像草坪一样的地方找到初菇。不过,即使在没有草的灌木丛下,也能找到初菇。在那里,仔细观察矮小灌木丛的根部,有时能在落叶下发现黄色或白色的蘑菇。它们的颜色鲜艳夺目,闪闪发光。偶尔,我们还能找到一丛丛生口蘑。它们暗淡的颜色透着一种高贵,让孩子们满心欢喜。更难得的是,每隔几年,我们还能遇到一朵带着王者威严和圣人香气、静静地从落叶中探出头来的松茸。
在采蘑菇的过程中,我们遇到的蘑菇似乎都有不同的品质和价值。初菇非常可爱,尤其是那些颜色偏红、菌盖还未张开的幼菇。但和黄菇相比,初菇就显得逊色了。黄菇纯净、清爽。而白菇不仅纯净,还透着一种丰满,给人一种悠然自得的感觉。生口蘑则不仅纯净,还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让孩子们着迷。孩子们也能明显感觉到这些蘑菇和毒蘑菇的区别。像红菇那种鲜艳的颜色,在我们看来并不是美丽的,而是让人感到厌恶。虽然树舌和云芝不是毒蘑菇,但它们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对于孩子们来说,蘑菇的价值有着更复杂的区别,上面提到的这些就足以说明,它并不简单。这种区别或许可以用稀有程度来解释,但稀有性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无论多么稀有的毒蘑菇,因为它是毒蘑菇,所以没有价值。那么,是什么让孩子们了解了蘑菇的价值和区别呢?是孩子们自己的价值感直接感受到了吗?如果颜色的美丽是决定因素,或许可以这么说,但红菇美丽的颜色却没有价值。即使我们关注蘑菇的味道,孩子们也没有能力直接分辨初菇和毒蘑菇的味道。让孩子们了解蘑菇价值的,不是他们自己的价值感,而是他们生活的社会,也就是村落社会,尤其是养育他们的家庭和他们交往的伙伴。是他们的父母和伙伴,从各种各样的蘑菇中挑选出初菇、黄菇、白菇和生口蘑,让他们品尝,让他们感受到寻找这些蘑菇的热情和喜悦。换句话说,孩子们是被教导接受了社会认可的蘑菇价值。同时,他们也从伙伴那里学到了哪些蘑菇更受尊重。年长的伙伴找到蘑菇时的喜悦,让孩子们无需解释就明白了一切。
但这并不意味着蘑菇的价值不是孩子们自己的体验。被教导的蘑菇价值,就像给了孩子们一个探索的目标,让他们踏上了采蘑菇的旅程。从那以后,与蘑菇的接触就成了孩子们自己的体验。蘑菇对于的采刚开始孩子来说,他们所追求的蘑菇有多少使用价值或交换价值,根本不重要。他们只知道有“值得探索的东西”。于是,孩子们忘记了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探索中。松树下的草丛、土地的感觉、灌木丛的形状,都被孩子们敏锐地观察着。孩子们心中渐渐清晰地浮现出可能找到蘑菇的地方。他们不再盲目地在松树林里寻找蘑菇,而是像去拜访散落在松树林里的蘑菇王国。在蘑菇王国里,遇到熟人的喜悦让孩子们心跳加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匆匆前行。有些王国寂静无人,有些王国里,蘑菇从落叶下探出头来,向他们微笑。每一次,孩子们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孤独和喜悦,完全忘记了松树林外的世界。在这种境界里,初菇真的很可爱,黄菇很有品位,白菇很丰满,生口蘑很珍贵。这种价值感不是伙伴教给他们的,而是他们自己体验到的。通过全身心地投入到探索中,孩子们将被教导的价值变成了自己的体验。这种体验将伴随他们一生。
回首往事,那些教导孩子们蘑菇价值的年长伙伴,也以自己的方式体验着这种价值。他们在采蘑菇时的热情和喜悦,教会了孩子们蘑菇的价值。所以,这里所说的蘑菇价值,其实就是这种自我投入式探索体验的传承和重复,而不是与价值感相对应的本质。蘑菇的价值在于它们的存在方式,而这种存在方式又基于我们人类发现它们的方式。
这里所说的蘑菇价值,既不是蘑菇的使用价值,也不是交换价值。但很难否认,这些价值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可以说,所谓“有价值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和蘑菇有着相同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