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有个意象,一直想回溯根源,很久以前写的这个东西,很浅薄很苍白,尚记得当年手写时候的忘我,贴在这里聊以纪念。——题记
我回家,放下锄头,吃饭。西边的斜阳透过窗纸映在席床上是一种很美丽的橘红色。
第二天,红彤彤的太阳升起在澄蓝的天际。我在地里锄草,想起了奶奶在我小的时候讲的一个故事,一个勤劳的少年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救了一个美丽的姑娘,那个姑娘是一位美丽的仙女,还帮少年在田里施了法术,于是草死、苗活、地软,后来嫁给了少年。我四周望望,乡亲们都在忙活儿,没有仙女要出现的情形,便继续锄自己的草。谁家地里荒了谁家的小伙子便讨不到好老婆。
日中的时候,女人为家里的男人送饭过来,男人吃了继续劳作。我回家。村口有一条石板路,从小我就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这些石板这么光滑。石板路的前面有一片桑树林子。我很喜欢走进这片桑树林子,里面有桑叶的清香。矮处的桑叶都被女人们采的差不多了,中午却还有很少的人站在木梯上多采一些桑叶回家。还不到桑子成熟的季节,也不到蚕成熟的季节。
我走过桑林时总是放慢脚步,密密的桑叶遮住了似火的骄阳,不时还有习习的初夏的风吹过,拂过汗渍的身体,有阵阵爽快的凉意。嫩嫩的桑叶被太阳照成透明的,大大的桑叶绿地更绿,让人都想咬上一口。
娟儿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普通的一个孤儿,比我小两岁,奶奶捡回来的,和我一起长大,村里人都把她当做了我的媳妇儿,我也很喜欢娟儿,我觉得她更象我妹子。那天中午,我看到娟儿还在桑林里忙碌。就大喊,“娟儿,走了,回家吃饭。”
一个粗鲁的庄稼人,同样粗鲁的声音,在宁静的桑林里冒出,惊吓了旁边木梯上的人。“啊!”,一个女子尖叫,随之人向下倒,一同掉下的还有一箩筐桑叶。我甩下锄,稳稳地接住了她。女子惊慌的紧紧搂着我的脖子,靠着我湿漉漉的胸膛。我被一种莫名的东西激了一下,然后一片宁静,我可以感受到女子的心跳,很快我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我看到女子因惊吓更加素洁的面容,无意地把她抱的更紧。初夏的风吹过,我又闻到了淡淡地桑叶的清香。女子还过神来,脸红了,我也脸红,放下她,我们都低下了头。直到娟儿叫我走。
“快吃饭。”奶奶打断了我的遐想。以后的每天中午我都能在那片桑树林里看见那个女子,那次以后她素洁的面容总是带着一抹象晚霞一样美丽的红晕。我们的眼神碰过,都很快的低头,她采她的桑叶,我走我的路。
村子里的日子平静地过着,栏圈里的牲口懒散地甩着尾巴,享受着劳作后青草的甘甜。到蚕上山的时节,一个又一个彩色的茧子出现在长长的秸杆上。再后来,桑子由青转红,又变紫。夜晚桑林外的村头,有了乘凉的人,永远不变的“月亮奶奶的故事”小孩儿总是央着老人一遍又一遍的讲。
桑林里没有了采桑叶的人,由于夏日来临的缘故吧,桑林里有点闷。我牵着一头老牛走过这里,牛“哞”的叫了一声,我吃了一惊,因为每当看到她的时候,老牛总会就叫这么一声。她在一棵桑树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很精致的竹篮。她把竹篮放在地上就很快的走掉了。
小竹篮里装着满满的桑子,奇怪的是一半是绿中透着微红没熟好的,一半是紫的。我知道没熟好的又酸又涩,而紫色的便甜中带着酸香了。我每边拿起几颗放入嘴里,没有那么酸、没有那么涩、甚至没有那么甜,却好吃的要命。我拍了拍老牛的头,几乎是用比竹篮还粗的胳膊抱着小竹篮,步履轻盈地回家。
那天晚上,娟儿似乎有点不大对劲,我没有在意。也没有看出奶奶脸上的凝重与悲哀。她们竟然没有问我桑子的来历。
娟儿说,今天保长来过了。
我“哦”了一声,不是今年的麦子已经送过去了吗?
奶奶说,保长不是来收麦子的。北边胡人一直在进犯,听说今年春天我们败了。秋后,你要去当兵。
我没有插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我该去,可是我走后就只剩下奶奶和娟儿了。我听奶奶继续说着。
你娘没得早,你爹当兵一去就十多年没有消息。听说北边很冷,刀枪不长眼。人和人怎么就打仗呢?你爹没消息了,你可是咱家唯一的男人。哎,整天价打啊、杀啊,人心不是肉长的吗?......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奶奶讲了这么多话。她说着说着更象是自言自语了,在昏黄的灯光下,这些年来的悲哀,从话语里流淌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甚至整个村庄。
我和娟儿都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奶奶望着我对我说,牛儿,你和娟儿成亲吧。说完,我在凝重的空气中,我看到奶奶的眼中闪着一丝慰籍和希翼的光芒。娟儿把头低了下去。
我明白奶奶的意思。有很多男人逃兵役跑掉了,十人征战一人还,奶奶还是让爹去了。
那精致的小竹篮在桌子上,里面还装着满满的桑子。我无法回答。
奶奶说,日子已经挑选好,我这几天不用下地了,出去置点东西。奶奶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等奶奶说完,屋子有落于沉寂的时候,我对奶奶说,我相中林家的叶子了。
娟儿跑回了屋里。奶奶没有答话。
夜,漫长的一夜。
早上,娟儿已准备好饭菜,却迟迟不来吃饭。整整一天,我没有找到她。
我和奶奶的言语都更少了,家里冷清了很多,奶奶似乎更加衰老。娟儿的失踪并没有影响她让我成亲的打算。她托媒婆张大婶到林家提亲。林家在犹豫后还是答应了。
就在奶奶选定的日子,我和叶子成亲。当天,我仍没有找到娟儿。成亲的热闹气氛并没有冲淡多少的冷清和悲哀。
叶子进门后已替代了娟儿,可是我知道,我和奶奶谁也没有忘记她。成亲后,我又多方打探,可娟儿就象在世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音讯。每当和叶子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想起娟儿,如果她不走,我们一家可以很快乐了。
叶子非常美丽、温柔和贤惠,家里的活络她都忙得来,对奶奶很孝顺,而且接替了奶奶坐在了那架破旧的织机旁。和叶子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但心中总堵着一点东西,除了对娟儿的歉疚,不知为何自打有了叶子以后,我竟然对秋后有了恐惧。
当你盼望日子过的慢一点时,它却更加出奇地快了,就象那个原本漫长的夏季。田里的庄稼又要熟了。
娟儿一直没有回来,奶奶已不再把叶子叫成娟儿。离我的行期越来越近了。
奶奶和叶子一直为我赶制棉衣,做了一件又一件。她们很少说话,脸上都显现着很悲壮的神情,默默地一针又一针地缝着。叶子的泪水滴下,奶奶说,不许哭。
庄稼收完的时候,秋风已经很凉了。我对奶奶和叶子说,明天我给保长送粮过去,后天我跟保长走。那夜奶奶很早睡了。
好象那夜天上挂着一轮很亮的月。叶子一直在我怀里哭泣,我紧紧地抱着她。我们久久地感知着对方。她靠在我被泪水浸湿的胸膛,我又闻到了那桑叶般的清香。
我告诉她,你很香。
她说,她怀孕了。
我的心更沉重了,有两行泪水在我的眼里无声地流下,落入叶子的头发。我抱的她更紧。
她说,你一定要回来,我和奶奶、孩子等你。
我说,我一定能杀退胡人,我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就象所有离别的年轻的夫妇一样,一夜,我们不愿也无法睡去。
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妥当。傍晚时分,我和村子里的几个小伙子跟着保长离开。奶奶和叶子送到我村头的桑林外。
奶奶说,不送了,你自己保重。我重重地点头。
叶子说,我和奶奶、孩子等你回来。我重重地点头。
走出了很远,我回头。奶奶和叶子仍站在秋风中、夕阳下、桑林外。
我忍住了将要流下的泪水。
新军走了几个月,终于到了大漠边关,这时已是隆冬,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年轻的兵士领到了自己的武器,聚在一起紧张而又兴奋地高谈阔论,没有一个人谈起自己的家人。
我领到了一把刀,一把雪亮的刀,透着森森地寒气,似乎刀刃的缺口上还余留着血腥。我想,这或许是爹用过的刀。
下雪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花,漫天的大雪,无边的荒漠,让孤独的兵士想起故乡。睡梦里,我回到了家,还没有见到奶奶和叶子,便又醒来。命令,夜袭胡兵营。我把叶子给我的荷包贴着胸膛放好。
战争远比想象的可怕。刀光,鲜血,尸体,嚎叫。我握着我雪亮的刀,无从下手。当我同乡的半块头颅飞到我的脚下,那是睁着一只眼睛的半块头颅,我疯狂了,我的刀随着我的狂吼劈来砍去。我的眼前没有了洁白的雪花,满是飞溅起的鲜红的血花。那一夜,我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我衣服让血浸透,我的刀缺口更多。我受了嘉奖,可我的同乡却永远埋骨在了大漠边关。
我想起村子里男耕女织的宁静生活,想起了奶奶和叶子,还有娟儿,不知她回去了吗?我擦拭着雪亮的刀,耳边传来劈断骨头的声音,什么时候战争结束?什么时候,我可以回家?
多少次的战斗数不清了,可以数的清的是我身上四十八块伤疤,可以记得起的是一个年轻的兵士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被埋入土里,他还喊着“娘!”。战争让人麻木,脸上那条长长的刀疤,使我忘记了笑容。奶奶和叶子还能认识我吗?
那是一次近距离的对峙,我们从来没有如此近的面对胡人而按兵不动。我以前竟然没有发现胡人原来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有家人在等吗?近距离的对峙后,爆发的力量更惨烈。转瞬撕杀声、擂鼓声、凄厉的绝望声震天响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我的刀砍入敌人,我可以感到刀尖处传来敌人死亡的气息。当他倒下,我想伸手挽住他。
同样雪白的刀光闪过我的胸际,没有疼痛,一种收缩的刺激旋即使我彻底的放松。我看到自己胸膛里激射而出的血花,在烈日蓝天下格外绚烂夺目。我看到我胸膛前叶子的荷包掉落在地上,可我无法再捡起,身子轻地已被风吹起。
我的一生迅速的闪现着,我看到了宁静的村庄,我看到了悲哀冷清的家,我看到了衰老的奶奶,年轻美丽的叶子和娟儿,还有那头老牛......